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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嫁（第2页）

她坐下，端起茶盏，手还在抖，茶水泼出来些许。她也不擦，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姐姐，有身子了。”

知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个月。”王氏补充，声音压得低，像怕被谁听见，“是三皇子的种。”

殿外“扑棱棱”一阵响，是鸟雀惊飞。殿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王氏粗重的呼吸，沈月瑶压抑的啜泣，还有慧明师太捻佛珠时，珠子碰撞的细微声响。

咔。咔。咔。

“三皇子，”知微慢慢开口，“是贤妃所出的那位？年初刚封了端王，赐婚了镇国公府嫡女，婚期定在下月十八。”

王氏猛地抬头，眼里的惊骇藏不住：“你、你怎么知道？”

一个在尼姑庵待了十一年的孤女，怎么会知道京城皇子的婚事？

“夫人说笑了。”知微垂眸，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便是荒山野庵，也总有香客来往。说些京城轶事，解解闷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王氏却觉得后背发凉。她重新打量这个庶女——站得笔直，眉眼低垂，可那通身的气度，哪像在庵里吃斋念佛养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宫里那些教养嬷嬷，规矩刻在骨子里，一举一动，都透着疏离的冷。

“既然你知道，”王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那也该明白，这事有多要命。镇国公是什么人？他家的女儿，是能随便打脸的？三皇子这婚事，是皇上亲指，贤妃娘娘千挑万选定的。若是这时候爆出你姐姐的事——”

她没说下去，可眼里的恐惧是真切的。

沈家是什么门第？不过是个没落的伯府，空有爵位，朝中无人。这些年全靠着王氏娘家那点人脉，和祖上留下的田产铺面，勉强撑着门面。若真得罪了镇国公府，得罪了贤妃和三皇子，别说沈月瑶，就是整个沈家，怕也得脱层皮。

“所以，”知微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落在沈月瑶平坦的小腹上，“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沈月瑶的哭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是装模作样，是真怕了。她扑过来，抓住知微的僧袍下摆，指甲掐进粗布里：“三妹妹！三妹妹你救我！我、我不能死……我还有孩子……这是皇嗣，是皇嗣啊！”

皇嗣。

两个字像针，扎得知微耳膜疼。她看着嫡姐，这张梨花带雨的脸，曾经多少次，带着讥讽的笑，把馊掉的饭菜倒在她身上，骂她“贱人生的贱种”。如今，这张脸写满恐惧，眼泪冲花了胭脂，露出底下憔悴的青黑。

“夫人还没说，”知微慢慢抽回衣摆，声音依旧平静，“想让我怎么救？”

王氏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戏演到这里，该亮底牌了。

“下月初八，是吉日。”她盯着知微的眼睛，像是要从那潭深水里看出点波澜，“北燕送来的那位质子，萧珩，要娶亲。皇上指了我们沈家的女儿。”

知微指尖微微一蜷。

萧珩。北燕七皇子，三年前送来的质子。传闻他生来体弱，有不足之症，在北燕皇宫就是透明人，送来大周后更是深居简出，一年里大半年在病中。宫里太医私下都说，这位质子，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

皇上指婚，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羞辱——羞辱北燕，也羞辱沈家。用一个将死之人，绑一个没落伯府，两下里都恶心。

“原本，”王氏继续说，语速快起来，“该是你姐姐嫁过去。可如今她有了身子，怎么能嫁？嫁过去，若那质子死了，她得守寡；若没死，同房时露了馅，那可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

“所以，”知微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夫人想让我，替姐姐嫁过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王氏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那点强挤出来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是。”她咬牙，“你嫁过去。沈家三小姐沈知微，嫁与北燕质子萧珩。至于你姐姐——”她看向沈月瑶，眼里的光又冷又硬，“下个月镇国公府大婚，三皇子会想法子，把你接进府。不拘是侧妃还是侍妾，先把名分定了，把孩子生下来。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再抬位份。”

好算计。

一石三鸟。全了沈月瑶和孩子，攀上三皇子，还把沈知微这个碍眼的庶女，一脚踢进火坑——嫁给一个将死的质子，守活寡都是轻的，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得跟着陪葬。

殿里又静下来。

窗外雀鸟不叫了，风也停了，只有沈月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慧明师太手里的佛珠停了，她睁开眼，看着知微，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王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心头发急，语气也尖利起来：“你若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只是有件事，得告诉你。”

知微抬眼看她。

“你那个丫鬟，叫云芷的，”王氏慢慢说，嘴角勾起一点恶意的笑，“上月她老家来人，说是她娘病重，要接她回去。我念她伺候过你，准了。如今人走到冀州，路上遇了山匪，连人带车，掉下山崖了。”

哐当——

是慧明师太的佛珠掉在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