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在沈家大火那夜,被她乳母塞进密道,和她一起逃出来的丫头。十一岁那年,师太说她尘缘未了,准她还俗回家。走那天,云芷抱着她哭,说“小姐等我,我接了娘就来寻你”。
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每月一封信,从冀州寄来,说娘的身体,说家里的琐事,说等开了春,就来看她。最后一封信是上月初,信里夹了一朵晒干的桃花,说“小姐,桃花开了,我想你了”。
现在王氏说,她掉下山崖了。
连人带车。
“尸体找着了,”王氏还在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摔得不成样子。官府说是意外,给了十两烧埋银子。我替你收了,想着你毕竟是旧主,该给她立个坟——”
“在哪儿?”
知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王氏愣了愣:“什么?”
“坟,”知微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裂开,涌出黑沉沉的光,“在哪儿?”
王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在、在冀州城外的乱葬岗。官府给埋的,连个碑都没有——”
“哦。”知微点点头,很轻地,然后问,“夫人刚才说,让我替嫁?”
话题转得太快,王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是、是。你嫁过去,沈家不会亏待你。嫁妆按嫡女的例,再加三成。你生母的牌位,也可以迁回沈家祠堂——”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氏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沈月瑶的哭声停了,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知微。连慧明师太都转过头,目光落在知微脸上,像要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看出点什么。
“我嫁。”知微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只是有几个条件。”
“你说!”王氏急急道,“只要你肯嫁,什么条件都好说!”
“第一,云芷的尸骨,我要迁回京城,葬在沈家祖坟旁,立碑,刻名,年年香火祭祀。”
“这……”王氏迟疑。一个丫鬟,葬进祖坟?
“第二,我生母的牌位,不仅要进祠堂,还要单开一龛,受沈家子孙香火。”
“第三,”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扫过沈月瑶,最后落在殿外那株开得癫狂的桃树上,“我要沈家,对外宣称,沈三小姐沈知微,十一年前并未死于大火,而是被高僧所救,寄养在城外庵堂,如今病愈归家。”
王氏脸色变了变。
第一条第二条,都好说,不过是个死人和一个牌位。可第三条——这是要全了沈知微的名分,让她以沈家三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嫁出去。日后若有什么事,沈家就得认她这个女儿,就不能再像扔破布一样,把她扔出去。
“怎么,”知微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冷了,“夫人不答应?”
“答应!答应!”沈月瑶抢先开口,抓着王氏的袖子,急急道,“娘,答应她!不过是个名分,给她就是了!只要我、只要我和孩子能活……”
王氏看着女儿,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终究是心软了。她咬咬牙:“好,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知微转身,走到佛案前,抽出三张黄纸,又拿起笔,蘸了墨,递到王氏面前,“立字据吧。三条,一条一条写清楚,签字,画押。”
“你——”王氏气得胸口疼,可对上知微那双眼睛,又怂了。那眼睛太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她毫不怀疑,若自己不写,这丫头真能干出不嫁的事。
她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可还是写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然后签字,按手印。
知微拿起字据,吹干墨,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贴着心口,那纸还带着墨香,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婚期是下月初八,”王氏看着她,眼神复杂,“还有一个月。三日后,我来接你回府。这一个月,你得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当沈家三小姐,学怎么……当新娘子。”
“知道了。”知微垂首,又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逼人立字据的,不是她。
王氏带着沈月瑶走了。
丫鬟婆子簇拥着,脚步声、环佩声,渐渐远去。殿里又静下来,只剩一地狼藉——碎瓷,茶水,还有滚得到处都是的佛珠。
慧明师太弯腰,一颗一颗,捡那些珠子。捡到知微脚边时,她停了停,抬头。
“你真要嫁?”
知微没回答。她走到殿门口,看着那辆马车驶出山门,驶上蜿蜒的山道,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绿意里。
“师太,”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您说过,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慧明师太站起身,手里攥着那把佛珠,珠子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