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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嫁（第1页）

永昌二十八年，春，三月初七。

水月庵后山的桃花开疯了。

明心——如今该叫她沈知微了——站在桃树下，手里拎着半满的水桶。僧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的瓷。她仰头看花，有花瓣飘下来，落在肩头，她没拂，任那点粉缀在灰扑扑的僧衣上，突兀又扎眼。

“明心！明心师太叫你！”

小尼姑慧净气喘吁吁跑过来，脸蛋通红：“沈、沈家来人了，在前殿，师太让你过去。”

沈家。

两个字像石子投进深潭。知微垂眼，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光秃秃的脑袋，眉眼清淡，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痕迹。十一年了，从六岁到十七岁，沈家从未有人踏足这荒山野庵。今日来，总不会是为了接她回去赏花。

“知道了。”她放下水桶，拍掉手上水渍，又仔细将袖口放下，遮住手腕。

前殿比后山冷。

不是天气冷，是殿里坐着的那几个人，把寒气带进来了。

知微跨过门槛时，先看见坐在主位的慧明师太。师太闭着眼捻佛珠，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可捻珠子的手指，一下，一下，掐得指节发白。

下首左侧坐着个妇人。

四十上下年纪，穿绛紫色缠枝莲纹妆花褙子，头上梳着高髻，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是圆的，敷了粉，唇涂得艳，可眉眼间的刻薄像刀子，藏不住。是沈家主母，王氏。知微的嫡母。

右侧坐着个年轻姑娘，十六七岁模样，鹅黄衫子水绿裙，鬓边簪着新鲜的玉兰花。生得是极美的，柳叶眉杏核眼，只是此刻眼眶红肿，拿帕子掩着口，肩膀一抽一抽，像是哭得厉害。是沈月瑶。知微的嫡姐。

再往后，站着两个婆子、四个丫鬟，俱是垂手低头，屏着气。殿里静，只听见沈月瑶压抑的抽泣，和窗外聒噪的雀鸣。

“明心见过师太。”知微合十行礼，声音平平，像庵里晨钟。

慧明师太睁开眼，看她一眼，又闭上，不说话。

王氏倒是动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知微，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从光溜溜的头顶刷到洗得发白的僧鞋，嘴角扯了扯，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讥诮。

“三丫头，”她开口，嗓子尖，像掐着脖子说话，“长这么大了。”

知微垂首：“夫人。”

不叫母亲，不叫嫡母，只叫夫人。王氏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只是那笑虚浮在脸上，像戴了张面具。

“这些年，委屈你了。”她叹口气，用帕子按按眼角——没有泪，只是做个样子，“家里事多，一直顾不上接你。如今你父亲……唉，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想必也念着你。这不，我和你姐姐商量了，接你回家去。”

沈月瑶的哭声更响了。

知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王氏，落在沈月瑶身上。嫡姐哭得真情实感，帕子都湿了半幅，可那眼睛，那眼睛从帕子缝里偷偷瞄她，目光碰上了，又慌慌地躲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家？”知微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哪个家？”

王氏的笑僵了僵。

“自然是回沈府！”她抬高声音，像是要压过什么，“你是沈家的女儿，难道要在尼姑庵里待一辈子？你瞧瞧你，这模样，这身打扮，像什么话！传出去，旁人要说我们沈家苛待庶女——”

“夫人。”知微打断她，依旧平静，“十一前年，沈家一百三十二口，除了我，都死在大火里。这是官府定的案，京兆尹盖的印。沈家的女儿，早在那场火里烧成灰了。如今夫人说接我回家，是接谁的魂？”

殿里死寂。

连沈月瑶的哭声都停了。她瞪大眼睛，像是没想到这个从小怯懦、在府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庶妹，能说出这样的话。

王氏脸上的粉，一点一点，裂开细缝。

“你……”她猛地站起，手指着知微，指尖发抖，“你这是什么话！当年、当年那是意外！是走水！官府、官府也说了是意外！”

“是意外。”知微点头，顺着她说，“所以夫人今日来，是为了接一个‘意外’幸存的孤女回家，共享天伦？”

“我……”

“还是说，”知微往前走了一步，僧鞋踩在青砖上，没声音，可王氏却下意识退了一步，“沈家出了什么事，需要我这个‘死了十一年的女儿’，回去救命？”

“哐当！”

沈月瑶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湿了她的裙角。她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知微的眼神，像看鬼。

王氏的脸，彻底黑了。

她盯着知微，盯着这张脸——太像了，太像那个死去的贱人。那眉眼，那泪痣，尤其是那双眼，平静的，清凌凌的，看人时像能看进骨头缝里。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来。可一想到家里那桩要命的祸事，她又咬紧牙。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胸口起伏，那支赤金步摇乱晃，“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