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裕抬起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言官斗嘴,是自讨苦吃。你说一句,他能顶你十句,最后还能给你扣个“咆哮公堂”的罪名。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说:“罪将不敢欺瞒各位老大人。”
“不敢?”韩文镜还要再说,王世扬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提醒——差不多了,该问下一个了。
韩文镜会意,坐回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王世扬转向右边:“陆评事,程序可有不妥?”
陆世科一直在低头记录,闻言抬起头,缓缓道:“回王主事,程序无虞。只是——”他顿了顿,看了耿仲裕一眼,“《大明律·刑律·断狱》有云:‘凡狱囚徒流死罪,各唤本囚及其家属具状,囚须画押。若囚因病重不能自书者,令该管官代书,仍令本囚画押。’人犯称画押时神志不清,若属实,则供词效力存疑。按《问刑条例》,囚犯画押须‘当堂亲书’,若因病重不能,须有医官验状、该管官同署。今无医官验状,亦无该管官同署之记录,程序上确有瑕疵。”
他话不多,每一句都踩在节骨眼上。
这就是大理寺的作用——不跟你争是非,只跟你讲程序。程序对了,供词才算数;程序不对,你说的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王世扬点点头,又看向侧席的方向。
朱新左面无表情,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可大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连皂隶们都屏住了呼吸。
王世扬收回目光,继续讯问。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敲了一下刀柄,堂上就安静了。这就是厂卫的威慑力——你不用说话,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够了。
三法司的官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审的不是案子,是厂卫的脸色。
王世扬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你说你喊的只有‘疼’,那昨夜厂卫预审的供词里,怎么又多了个‘国公爷’?”
耿仲裕犹豫了一下,说:“罪将当时疼得厉害,好像是喊了‘疼……国公爷……’,但不是成国公,是……是海寇的外号。”
“海寇的外号?”
“是。那股海寇的头目,外号就叫‘国公爷’,海上跑船的都知道。”
“你见过?”
“没有。”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听手下弟兄说的。”
“手下弟兄叫什么?”
“叫……”耿仲裕卡壳了,半天说不出名字。
王世扬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大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耿仲裕才说:“罪将记不清了。手下弟兄多,有些是临时雇的,叫什么名字,罪将确实记不清。”
王世扬点点头,又看向韩文镜。
“韩御史。”
韩文镜立刻接上:“耿仲裕,你少来这套!记不清了?我看你是编不下去了吧?什么海寇外号叫国公爷,我看是你临时编出来的!说!是谁教你翻供的?是不是成国公府的人?”
“罪将没有!”耿仲裕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罪将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韩文镜冷笑,“十几次交易,没见过正主,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籍贯,不知道船只多寡,不知道形貌特征,连传话的手下叫什么都记不清——耿千总,你这实话,也太水了些吧?”
耿仲裕咬紧牙关,说不出话。
他确实说不清楚。因为那“国公爷”本就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没见过真容。他只是个跑腿的,只管运货收钱,哪知道那么多?
可这话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