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两排皂隶齐齐喝了一声:“威——武——”
声音拖得很长,从大堂这头滚到那头,又从墙上弹回来,嗡嗡作响。水火棍顿在青砖地上,“咚咚”连声,像战鼓,又像催命的梆子。
耿仲裕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像普通百姓那样瑟瑟发抖。他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双拳攥紧,指节发白。
那是武人落入文吏法网的无力感,不是小民的胆怯。
王世扬放下惊堂木,翻开案上的爰书,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钦犯耿仲裕,年籍履历。”
这是程式,必须走的。不管你是谁,上了三法司的大堂,先报姓名籍贯年岁职业,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一样,就是程序不合,大理寺就能驳回来。
耿仲裕微微抬头,声音沙哑,却很稳:“罪将耿仲裕,年二十八,山东登州府蓬莱县人氏,东江镇毛帅麾下实授千总。”
“罪将”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是武官,犯了军法,该由五军都督府审。可这案子牵涉到海寇,牵涉到成国公,牵涉到东宫,就不是军法能管的了。三法司会审,他就是人犯,不是武官。
可他偏要说“罪将”。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傲气。
王世扬没在意这个细节,继续问:“你可知罪?”
“罪将不知何罪。”耿仲裕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罪将只是奉命押运货物,不曾私通海寇,不曾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之事。”
“奉命?奉谁的命?”
“奉毛帅之命。”
“毛文龙?”
“是。”
王世扬点点头,在爰书上记了一笔,又问:“上月二十六日,你在济州岛外海被朝鲜水军俘获,可有此事?”
“有。”
“被俘之时,你口中呼喊,可有此事?”
耿仲裕沉默了一下,说:“有。罪将当时中了铳伤,疼得厉害,喊了几声。”
“你喊的是什么?”
“疼。”
“只有疼?”
“只有疼……后来……”
王世扬抬起眼,看着他:“可汉城的供词上,写的是‘成国公’三个字。”
耿仲裕眉头皱了起来:“罪将不知。罪将当时疼得昏死过去,后来又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他们问了什么、记了什么,罪将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王世扬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左边。
“韩御史。”
这是请都察院纠察的意思。按规矩,刑部主讯,问完一轮,都察院可以就供词中的矛盾之处提出纠察。
韩文镜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扎在耿仲裕身上。
“耿仲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你说你一概不知,那画押呢?供状末尾的花押,是你画的不是?”
“是罪将画的。”
“你既然一概不知,为何要画押?”
“罪将当时烧得糊涂,他们让画,罪将就画了。”
“糊涂?”韩文镜冷笑一声,“我看你现在倒是清醒得很!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清醒的时候清醒,耿千总,你这糊涂病,倒是来得正好。”
这话带着刺,是都察院御史的风格——专挑人痛处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