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人家做了十几次买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说出去谁信?
王世扬等了一会儿,见耿仲裕还是答不上来,便转向陆世科。
“陆评事。”
陆世科合上笔录,缓缓道:“回王主事,人犯供词前后矛盾,细节多有模糊,按例应当存疑。只是——”他顿了顿,“存疑归存疑,没有证据证明人犯撒谎,也不能就此定案。还需继续讯问,或传证人对质。”
王世扬点点头,又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侧席。
朱新左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手里的笔动了动,在素纸上写了几个字。
王世扬收回目光,继续往下问。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王世扬是刑部主事,号称“王铁笔”,审案高手,可他每问完一个问题,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方向。不是请示,是确认——确认这么问没问题,确认不会得罪厂卫,确认不会触怒圣意。
这就是三法司的处境。
名义上是天下刑名之总汇,实际上只是厂卫的传声筒。你审得再好,再公正,厂卫一句话,就能把你的结论推翻。
可话又说回来,这又何尝不是一座迷宫?
厂卫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厂卫也得看皇帝的脸色;皇帝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皇帝也得看文官集团的脸色;文官集团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他们又得靠厂卫来制衡……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站在迷宫外面的人,每个人都其实在迷宫里面。
王世扬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你哥哥叫什么?”
耿仲裕脱口而出:“毛有杰。”
话一出口,他脸色就变了。
王世扬眼睛眯了起来。
“毛有杰?”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姓耿吗?怎么姓毛了?”
“家兄……家兄认了毛帅做义父,改姓毛了。”
“哦?”王世扬拖长了声音,“毛帅?哪个毛帅?”
“东江镇总兵官毛帅。”
“毛文龙?”
“是。”
“那你哥哥本名叫什么?”
耿仲裕沉默了一下,说:“耿仲明。”
“耿仲明。”王世扬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掂量什么,“毛文龙的义子,毛有杰,本名耿仲明——是也不是?”
“是。”
“那你呢?你也认了毛文龙做义父?”
“罪将没有。”
“没有?”王世扬笑了笑,“你哥哥是毛文龙的义子,你是东江镇的千总,你押运的货物,是毛文龙的货物——你跟我说,你跟毛文龙没关系?”
耿仲裕抿着嘴,不说话。
他没法说。
说有关系,那就是毛文龙派他私通海寇;说没关系,谁信?
王世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毛文龙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耿仲裕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恩重如山?”王世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如果毛文龙让你撒谎,你会不会撒?”
耿仲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