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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凡间（第2页）

长明一时十分头痛如何自证，心想：我老实得可不能再老实了。

她可能天生就和“辩”这个字没甚缘分，太和境的神职们总是包容的，大多数时候，她几乎不用开口，那些富有大智慧的人们就已然洞悉了她的想法。

找遍整个太和境，也只有一个魏不渊有闲情和她斗嘴。但长明从没赢过，最后通常只能沉默着学习对方话术。

后来……

后来这唯一能解闷的人也走了，但她殿中却多了个徒弟。徒弟最初寡言积郁，她这个做师尊的只好多说一点。

长明想，她好歹也练过，于是准备再挣扎一下。但刚准备开口，她就听到了外面不寻常的脚步声，急促但落声规整，正在朝这个屋子的方向前进。

她的神力虽然不再，但好在五感尚且如从前敏锐。

眼前的姑娘显然还并没有听到，还在固执地审问长明：“你是北燕人，还是南疆人？”

长明头都大了：“我其实只是个病人……姑娘，你如果信我的话就仔细听，有一波人在朝这里来。”

这姑娘的身份可能令她不敢信其无，于是侧耳听去，果真听到了细碎声音，只不过距离尚远，不然以她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长明觉得她盯着自己的目光更深了，认为她抛弃累赘自己脱身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果断开口：“带着我，我的耳目生来灵敏，比常人能察知到的范围更远，我能帮到你。”

看这姑娘的反应，她显然知道来的人是谁，也知道来者不善。方才的谈话里，那姑娘虽然声声都是质问，但刀没划下来，镜子倒是给她了，当是并没有伤害她的意图。

于是长明毫不在意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病秧子无用”的论断，她不想去赌那些找来的人也会留她一命，因为她还并不想不明不白地就死在这里。

但她浑然未觉方才言语间带出的威仪，那是久经沙场、领兵作战带来的烙印。

姑娘看着她的眼睛，那种坚毅让她不像个躺着的病人，倒像是枕戈待旦的将军。

收回思绪，姑娘目光闪烁了两下，拇指摩挲着刀柄上镶嵌的温润玉石。那上面刻画着精致的水波纹，指腹移动间，仿佛能荡漾一般。

她一定会搞清楚这女子的身份。

下了决心，姑娘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东西，扛起长明就跑。

在感慨姑娘有如神力的同时，长明奇怪地想怎么没吃东西也会被晃得想吐呢？

这姑娘显然是个行家，专挑人虚弱的时候下手，一边跑一边盘问长明的祖宗八代。

本来就虚弱的长明更是奄奄一息了，她绝望地想：凡间传说中有个猴子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那位猴王会不会跟她沾点关系？

问了不知多久，姑娘终于放过了长明。她已经能够确定，这个病秧子确实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现在是何年月都不知晓。

被扛着的时候，长明一边应付盘问，一边努力甩掉眼中由于不舒服泛起的泪水，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空气潮湿，远处有海潮的声音，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民舍，虽然破败不堪，但仍有炊烟升起。

那些颓圮的屋舍仿佛已经是极好的境遇，她见到更多的，是面黄肌瘦晕倒在路边的人，哭泣或麻木的孩童。

偶尔会冲出几个人嗫嚅着向路人乞讨，眼睛里是狠厉的哀求，破败的希冀。

剩下的人，则是分散在各个荒凉的角落，不挣扎、不乞食，像是在等待这个角落慢慢成为自己的坟墓。

长明渐渐支撑不住，意识模糊起来，问了一句：“为什么我们不躲着人走？”

回答她的是带着喘息的声音：“靠海太近，遮挡太少，我已经在尽量躲了……这些流民，像是故意在找隐蔽处藏身。”

为什么？她脑中嗡嗡作响，这么多年，身体还是第一次如此无力。

这是她与凡间的第一面，却是如此凡间。

孩童时，当她第一次知道天界之外，还有凡间存在时，她不可抑制地好奇。

万众神职们守护着的世间，会是什么样子？

大多神职都并不热衷于去讲他们成为神职以前的故事，于是长明只能去看笔斗君储藏的凡间话本，或是偷偷去看神职们运灵。

风雨雷电，日月交替；草木生长，鱼游虎跃；农耕缫丝，繁衍祭祀。偌大的文明，万物有灵，是神职们倾尽所有护佑着的世间。

那时的她眼里只有光明，看不见丝毫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