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崩逝的第七日,举国大丧。
京城内外遍悬白幔,寒风吹得纸幡簌簌作响,乾清宫前的御道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跪伏,白衣白冠,哀声遍野。灵堂之内,香烟缭绕,梓宫前跪着新君沈砚泽,一身重孝,脊背挺得笔直。
苏清鸢跪在他身侧,素服簪花,脸上没有泪痕,只眉眼间沉得像化不开的霜。
她看着梓宫上“大行皇帝”的牌位,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白幔,这样的哀乐,苏家满门被抄斩那日,刑场上也是这样一片素白——只不过那时的白,是血染过的白。
一晃数年,先帝也走了。
当年构陷苏家,他未必不知情,只是默许了沈砚辞的手笔。后来平反封赏,也不过是帝王权衡。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把江山、把幼主,托付给了她。
“苏大人,节哀。”
首辅张嵩低声提醒,见她出神,怕她失了仪。
苏清鸢微微颔首,收敛思绪。
人死如灯灭,恩怨也该散了。
她现在是顾命大臣,得稳住这朝局,对得起先帝托孤,也对得起苏家世代忠良的名头。
大丧过后第三日,登基大典。
奉天殿上,钟鼓齐鸣。沈砚泽身着十二章衮龙袍,一步步踏上丹陛,坐在了那把龙椅之上。少年天子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肃,扫过阶下百官,不怒自威。
而所有人的目光,总有一半落在御座左侧的人身上。
苏清鸢一身紫袍金带,腰悬先帝御赐尚方宝剑,立于丹陛之上,位列百官之前。按祖制,顾命大臣本不该立此高位,可先帝遗诏特意吩咐:“镇国公持剑上殿,代朕监国。”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太子党刚除,朝局初定,北疆兵权尽在她手。别说持剑上殿,就算她真的要权,也没人敢拦。
苏清鸢神色平静,仿佛感受不到满殿的目光。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阶下的金砖地面。
曾几何时,她也是站在这里,以苏家大小姐的身份,受封诰命,那时满心满眼都是沈砚辞,以为是良人佳偶,一生一世。
后来再站在这里,是罪臣之女,披枷带锁,听候发落。
如今第三次站在这里,已是镇国公、顾命大臣,手握生杀大权,看新帝登基。
世事翻覆,恍如隔世。
大典过后的第一次常朝,便起了波澜。
先是御史中丞林文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镇国公苏大人功盖朝野,乃国之柱石。然身兼顾命辅政、北疆大都督两职,军政统摄,权柄过盛。自古边将权重,易生尾大不掉之患。臣恳请陛下,留苏大人在京辅政,解其北疆兵权,另派大将镇守。”
话音刚落,又有两三名老臣出列附和。
“臣附议!苏大人留在朝中,辅佐陛下,胜过远在边关。”
“是啊陛下,北疆虽定,兵权不可不防啊。”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人人都知道,这是老生常谈的“功高震主”。先帝在时,尚有猜忌,如今新帝初立,老臣们更是怕苏清鸢权势太盛,压过皇权。
沈砚泽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没说话。
他当然信苏清鸢。
可他也知道,帝王之位,从来不是“信”字就能坐稳的。群臣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他若是一味维护,反倒落个“宠信功臣、不顾朝纲”的名声。
他正思忖着怎么开口,阶下的苏清鸢却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