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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展当天（第2页）

后来，她从一个在学生会帮忙的学妹那里听来了章教授的原话。

“技法成熟。”章教授说，顿了顿，“但主题太消极了，缺乏市场性。”

“现在的大环境，谁愿意买一幅挂在家里天天看人逆着人流走？”

学妹在微信上把这段话打出来，末尾加了个“对不起学姐”。林见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没事”。

章教授教过她古典油画技法，同时也教过她们这一届所有学生一件事——好的艺术家要有审美判断力，更要有市场判断力。他说，画得再好，卖不出去，就只能在自己家的墙上当壁纸。

他不是在挖苦，他是在教她做人的道理。一个教了几十年画画的人，看过了太多有天分的人穷困潦倒，所以才会把那句“缺乏市场性”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比直接的批评更重。

“缺乏市场性。”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中午，展厅里更挤了。

林见溪从安全出口溜出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身边经过的人，有和她一样穿着毕业衫的，有陪着家长来看展的，有从校外赶来的艺术爱好者。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站在门口那排花篮前自拍，拍了十几张，每张都要换一个角度。

她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一连几条都是毕业展的现场图，配文不约而同地用了“圆满”“感恩”“新起点”。九宫格里是明亮的展厅、簇拥的人群、和自己的画合影的笑脸。

她看到了同学姜可的画，一幅以高铁站为背景的写实油画，色调明快，构图饱满。有一张照片是姜可和一个西装男握手，配文写着：“谢谢知明画廊的赏识，毕业第一站，出发！”林见溪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的情景，九月的阳光透过天窗落在画室里，三十个人围着一尊大卫像画素描。姜可就坐在她旁边，铅笔沙沙地响，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举手问老师能不能换个角度，说这个角度太难了。老师笑着说，难就对了，不难练什么。姜可撇了撇嘴，但还是继续画了。

那时候她们都很穷。画材是学校发的，颜料要自己买，每次去画材店都像在精打细算一场生活。可是穷也开心，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的画会挂在某个重要的地方。

现在画挂在展厅里了，可她想等的那个“总有一天”，好像还远得很。

“见溪！”

周茉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上来。林见溪抬起头，看见周茉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身边跟着她那个经常换头像的男朋友。

“我到处找你！”周茉在她旁边坐下，把奶茶塞给她，吸管都插好了，“你画的画呢？快带我去看！”

“在角落里。”林见溪接过奶茶，没有急着喝。

“怎么了？”周茉凑过来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人太多了，出来透透气。”

周茉的男朋友站在几米外玩手机，似乎对进入展厅没有太大兴趣。周茉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别管他，咱俩去。我要第一个给你捧场！”

林见溪被她拽起来，重新走进展厅。

周茉找到那幅画的时候，站了很久，没说话。

林见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周茉的头发染成浅栗色，发尾微微卷着，是毕业前专门去做的。她喜欢热闹，喜欢打卡，喜欢用三个感叹号表达情绪。但此刻她一言不发，安静得有些陌生。

“见溪，”周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个女孩，我认识。”

林见溪微微一怔。

“她是刚进大学时候的你。”周茉转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对，她是每一年的你。你一直就是这样，大家都在往前走，你偏要往旁边走。我那时候就觉得你怪，现在才明白。”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林见溪的胳膊。

林见溪垂下眼睛，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周茉失恋了，喝得烂醉，是她把周茉从校门口的烧烤摊背回了宿舍。周茉在她背上哭了一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她。林见溪说，有啊，我懂。周茉说，你懂个屁，你连男朋友都没有。然后两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