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早晨八点开放,林见溪六点半就到了。
她把画从工作室一路搬过来,用两层塑料布裹着,在雨后的晨光里走了十分钟。昨晚的雨把梧桐叶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路上,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是洗净后的那种清透,带着泥土和树叶泡过水后特有的气息。她在心里默念,别摔,别磕着画角,别让哪块没干透的颜料黏在塑料布上。
一路上,画框压得她两条胳膊发麻。
展厅在美院的主楼一层,拱形门廊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2012届油画系本科毕业作品展”。她到的时候,门刚开,保洁阿姨还在拖地。大厅里有股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十几个隔断墙已经立好,每个毕业生分到一块展面,三平方,上面用蓝色胶带贴了各自的名字。
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展厅最深处,靠近安全出口的地方。旁边是消防栓,墙面上嵌着玻璃门,上面喷着红色的“FIRE”字样。光线从高高的侧窗斜进来,到了这个角落已经所剩无几,被前面的隔断遮去了大半。
位置是抽签定的,只是这个签,从四年前报到那天起,她好像一直都在抽中同一支。
林见溪拆开塑料布,把画挂上去。展厅里渐渐热闹起来。系里的技术员推着工具车在门口做最后的灯光调试,几个早到的同学抱着自己的画作进进出出,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弹来弹去。
“哎,你那个背景板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的画布有点反光。”
“灯光师在哪呢?我这个位置也太暗了吧。”
“你这幅《城市棱镜》真绝了,我打赌今天肯定有人来问。”
林见溪听着这些声音,蹲在地上用铅锤校画框的水平。她的画挂好后,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合群的人主动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她退后几步看整体效果,发现侧窗的光线被消防栓玻璃门反射了一下,恰好有一小片光落在画面右下角,落在少女的透明伞面上。光线很浅,像画里透出来的。
她怔了怔,没动。
九点,毕业展正式开放,人潮几乎是涌进来的。
门口的花篮堆了十几个,都是院系领导和合作单位送的,系主任穿了正装,站在入口处跟几位策展人、画廊老板握手。摄影社的学弟学妹扛着相机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快门声像一群细小的鸟。
林见溪站在自己的画前,看见那些脚步朝着展厅深处来,到了她的位置就拐弯了,像河流绕开一块碍事的礁石。
这个角落的光线确实太差了,画里的暴雨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阴郁,人物的表情也看不太清。如果她只是一个路过的观众,恐怕也不会为了一幅缩在消防栓旁边的画停下来。
上午十点四十分,系主任领着三个人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教过她古典油画技法的章教授,头发全白,穿一件洗旧了的亚麻衬衫,走路习惯把手背在身后,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穿着和携带的册页来看,应该是策展人或评论家之类。
林见溪认出了章教授胸前挂着的铜质校徽,下意识地直了直背。
“这是我们的优秀毕业生林见溪。”系主任开了口,声音在展厅里显得格外洪亮,“章老亲自指导过的学生。”
章教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画。
那个中年男人翻开了手里的册页,似乎在核对作者和作品信息。年轻女人则凑近了看画,从左边看到右边,再退后一步,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见溪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幅画叫什么?”中年男人问。
“《逆向人流》。”她的声音干涩涩的。
“嗯。”中年男人点点头,目光在画面上游走了一圈,沉默持续了六七秒,然后他偏过头跟章教授轻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就继续往前走了。
系主任落在后面,看了一眼林见溪,又看了看她的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啊。”
然后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