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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孩子们水土不服(第1页)

村委会在村子中央一所大宅院内。

这个大宅院,以前是大地主余鑫斗的家。哥哥的正房以前叫至喜堂,现在做了村委会,牌匾当然早就砸烂了,现在门上方的牌匾是“黄格庄村革命委员会”。正房是村委会办公室,前屋做了代销店,厢房做了村卫生所等。弟弟的房子分给贫下中农居住了。

黄格庄是老解放区,土改比其他地方早,那时全国还没有解放。土改时,余鑫斗兄弟两个在同一天批斗会后被枪毙,家族成员四处逃散。没跑出去的子孙住在自家的马厩里,天天挨打被批斗。偌大个家族,两三年内人口死了一半,剩下的在村里无法生存,陆续偷偷跑了出去。解放初期,先后悄悄回来,把各自的妈和兄弟接了出去。所以余家这一门,在村里除了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之外,算是没有人了。

小禾母女来到村委会,干部们正在围着一个方桌开会。小禾妈眼里含着泪,捋了捋头发,拉着两个孩子,轻轻迈进高大的门槛,强挤出一脸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打扰你们开会了,耽搁各位几分钟。我的三个孩子要上学,今天去报名,怎么不让我们报名呢?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念书的年龄啊。”

坐在正座的书记用钢笔敲了敲桌面,稳稳地坐着,慢条斯理地说:“解放前,受教育的都是你们地主富农家庭。你们的子女,念了中学上大学,还出国留洋。而贫下中农的子女,连饭都吃不上,更上不起学,穷人家的孩子都是睁眼瞎。现在,时代不同了,解放了,你们要把受教育的权利,让给咱贫下中农的子孙后代。”

民兵连长呼地站起来,说:“你们家世世辈辈上洋学堂,还出国留洋。现在,理所当然要把受教育的权利让出来了。恁二哥家的孩子都只上到小学三年级。没有告诉你啊?!”

小禾妈眼泪刷刷地流着,顾不得擦拭。把长得又瘦又弱,穿着又肥又大、打着补丁衣服,还被烧毁了眉毛头发的小齐推到前面,说:“你们看看,这么小的个孩子,身体又不好,不让上学,她怎么办?”说着手一推,似乎看到小齐脖子上有好多红疙瘩,她没顾得多想。

只听见一个干部说:“身体不好才更需要劳动锻炼嘛。”

小禾上前拉着妈妈说:“妈,我不上学了。咱回家去吧。”

小禾妈不停地流眼泪,想想孩子们的未来,不由得哭出了声音。小禾也跟着哭。“呜…呜…呜…”她满心期待的,做梦都会想念的故乡,没想到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自己怎么也成了被批斗、被打倒的家庭了?小禾越想越伤心,哭得更厉害。

小齐不哭。她没觉得上学有多好。不让上学,在家里玩不是更好吗?

上次批斗会后,小禾妈回到家里,马上翻箱倒柜,找出一家人最破旧的衣服,没破的也专门缝上补丁。皮鞋更不敢穿了,全家人都穿布鞋。她再三叮嘱孩子们,家里以后如果吃了好饭,比如白面饽饽或者肉,不许出去说。别人问吃了什么,就说吃地瓜干、玉米面稀饭,就说家里穷得,饭都吃不饱了。

小禾妈以为,全家人都穿补丁衣服,吃的还不如贫下中农,就不会被人挑出问题,就能少受欺负了。所以今天去报名上学,娘儿四个一反常例,都穿着缀着补丁的旧衣服、旧布鞋。

任小禾妈怎么哀求,诉说三个闺女要上学的理由,村委会就是不松口。

破衣烂衫的母女三人,凄凄惨惨地回了家。一进屋,小禾妈推开跑过来要吃的小四,没接伸着手要抱的小五,爬到东屋炕上,号啕大哭。

晚饭,小平熬了一锅玉米糁,蒸了一锅地瓜干,又切了一小碗咸菜。叫了几遍,妈也没起来吃。

晚上,小平给小四脱衣服时,发现小四两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挠。小平端着煤油灯仔细观察,发现小四全身长满了红疙瘩,大的如蚕豆,小的如芝麻粒,都被挠破了。脖子、脸上也长着密密麻麻的脓疮。小平赶紧把煤油灯放到窗台上,拉着小四,照着灯光,发现他脑门上,头发里,也长满了红疙瘩,头上尤其多,被浓密的头发遮掩着,疙瘩正在发炎,变成了脓疮,被挠得血肉模糊。

小平吓得忙跑到东屋,告诉躺在炕上的妈妈:“妈,你快看看吧,小四全身长满了脓疮。”小禾妈突然想起来,在村委会时,发现小齐脖子上也长满了红疙瘩和脓疮。

她忙跑去西屋,让小平端着灯,扒着小四身上一看,吓得大声叫喊:“小禾!小禾!快来看,你弟弟这是怎么了?长了一身疙瘩,抠得都出血流脓了!”

小禾正在收拾院子,听到妈的叫喊,声音都变调了,吓得赶忙跑进来问:“怎么了?”一看笑了,说:“妈,看你大惊小怪的。这算什么?我也长了,只是不像小四那么多。痒得要命,我身上也抓破皮了,你看我胳膊。”说着,撸起袖子,伸出两只臂膀。小禾妈一看,两只雪白的臂膀上长了很多红疙瘩。

妈妈忙说:“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小禾不脱,只把裤子撸起来,只见小腿上也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包块,有几个红疙瘩也被抓挠得溃疡流脓了。

小平刚抱起小五,准备哄她瞌睡。被妈妈拉过来,一把掀起衣服检查。只见小平身上光洁如玉,没长一个疙瘩,只是胳膊腿上有几个小红点。妈妈又检查小五,全身也是光洁如玉,一个疙瘩都没有。再拉过小齐查看,疮疡比白天发的更多了。从头到脚,前胸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连头发里都长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和脓疮。

第二天早上,村委会通知小禾妈开会,小禾妈不敢请假,抱着小五去了。直到傍晚,队里一收工,小禾妈忙拉着小四和小齐到了南屋二大爷家。二大爷懂中医,看了看两个孩子,说:“不要紧,这是水土不服,不用治,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多吃豆腐好的快些。”

“那为什么老二和小五不长疙瘩?小禾也只是胳膊和腿上有,长的不多。不似这两个,满身都是,头上、脸上,连胳肢窝都长,吓死人了。”小禾妈问。

二大爷说:“小平不是小时候在咱山东跟着她姥爷住过好几年吗?她从小喝的咱这地方的水,有免疫力了。小五还在吃奶,你的免疫力通过水被她吸收了,奶娃娃不会水土不服。小禾快成人了,抵抗力强,所以长得就少些。”

听二大爷一说,小禾妈略微放了心。

第二天大清早,小禾妈准备上公社。想了想,怕黄家麟的事情影响还没消除。她搭班车直接先去了县里,找到教育科,又找到主管领导,把孩子们上学的事说了又说。领导倒是有几分客气,给小禾妈让了座,一本正经地说,县里是有这样的内部规定,但具体执行在村委会。小禾妈把找村委会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县领导打了个电话,让小禾妈去找公社革委会。

县城离公社五十多里地,班车一天就一趟,早就过了。小禾妈正在路边发愁,也是运气好,正好有一辆拖拉机开了过来。小禾妈招招手,那人停车了,问有什么事儿?小禾妈说去南岚公社,那人说正好,他就是来县里送材料的,正要回南岚公社,順路,十分热情地让小禾妈上车。

小禾妈心里有事儿,坐在车上愁眉苦脸的不想说话。那汉子倒是个话唠,问东问西,当知道小禾妈是黄格庄人时,问:“恁村有个写反动标语的小子,叫黄什么麟的?认识吧?”

小禾妈说:“那是俺家侄儿,是被别人诬陷的。冤枉孩子了。你怎么知道的?”

那汉子说:“俺兄弟就是审案小组的。咋不知道!嗨!那孩子可真是受了罪了。也是刚强,按着下跪,吊起来打,就是不承认。俺兄弟说,一看就是被人陷害的…”汉子看到小禾妈眼泪汪汪的,马上收了口。

到公社了,小禾妈向拖拉机手道了谢。找到公社革委会,革委会的人说,天天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事都管不完,小孩子上学的区区小事儿,他们不管。小禾妈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一个主管文教的干部,那干部被从会议室叫出来,满脸不耐烦,说“我们只是执行上级文件精神,具体办理在村委会。公社是承上启下的机构,村委会有自主权力。你应该回去找村委会。”

小禾妈又找了一圈,无果。

小禾妈走投无路,去邮电局,给远在辽宁的大姑姐拍了封电报。然后折到供销社,想买白糖,没有。最后去豆腐店买到了两块豆腐。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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