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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影(第1页)

海水从我们身上退去,像一双巨大的、冰冷的手终于松开了我。我半跪在湿沙上,怀里抱着她,像抱着一团被浪冲得快要散开的白布。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我害怕。那些从她衣服里渗出来的海水,带着一种比体温更凉的东西,把我的手心都浸麻了。

高桥和父亲赶到时,我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父亲一把将我拉起,又把那女人从沙滩上抱起来。小梅和秀雅跑过来,把她们的外套都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冷极了,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睁着,像两扇被海风吹得快要关上的小窗。

“先回车上。”高桥的声音压过风声。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朝我们挥,示意我们往公路走。我踩着水往前,鞋早就掉了,赤脚踩在沙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只盯着她。她靠在我父亲怀里,白色的衣服被风吹得乱翻,像一面在暗夜里永远升不起来、也落不下去的旗。

回到车上,高桥把暖气开到最大。秀雅在包里翻出几块干毛巾,小梅递给我。我低头,一点点擦着她的脸。她的脸被海水浸得发白,头发贴在皮肤上,像一片片黑色的海草。她的眼睛慢慢动了,看着我。我听见她呼吸急促而浅,像有根细细的弦在喉咙里发抖。

“妈妈。”我轻轻叫了一声。这一次,我没有再叫她“灯明崎的女人”,也没有再叫她“亲生母亲”。她就是我的妈妈。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她在那些年里有几个名字、几张脸、几种身份。她生了我,又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灯的路上。她是我生命中最早消失、又最晚归来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把头偏过来,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了,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还没散开就化了。

“美咲。”她哑着嗓子叫我。那声音像从被海水腌过的石头缝里渗出来,“别哭。”

我没有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我只是用毛巾一遍一遍地擦她的脸。她的皮肤被我擦得发红,可我还是停不下来。我怕一停,她就会冷。就会像那些年一样,从我的手边消失。

我们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高桥联系了当地警方。医院在半山腰上,是一栋灰扑扑的小楼,窗户里透出青白的光。她被推进了急救室。父亲、高桥、小梅、秀雅,还有我,挤在走廊尽头的一排塑料椅上,谁都不说话。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湿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困在灯管里不肯出来。

我把湿透的外套裹紧。可我还是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秀雅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抖了一下,她没松开。小梅坐在地上,头靠着我的膝盖。父亲蹲在墙角,手肘支在腿上,像一尊快要散架的老木雕。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熬夜过度的眼睛。她说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体温过低,加上长时间没有好好进食,身体很虚。需要留院观察。至于精神状况,她建议我们联系专科医院。高桥点头,没有多问。医生走后,高桥转向我。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等一个只有我能给的答案。

“你确定,她就是茶屋里的藤原澄子?你的母亲?”他低声问。

我点头。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一团泡湿的棉花堵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出声音:“她左耳下面那道疤。我小时候问她,她说是摔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是她。她就是妈妈。”

高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绿色的门,像在把所有已知的碎片重新拼起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过了几秒,他慢慢说:“那她为什么自称是你的姨妈?为什么在电影院里扮成另一个人?又为什么杀了山田,还把证据指向自己?”

我闭上了眼睛。那些画面像被海浪反复拍打,最终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母亲站在茶屋里说海在叫她。说灯笼早该灭了。说她要走。后来她出现在电影院,说自己叫井上由纪,说自己是山田以前的学生。再后来,她又说自己是从海里回来的我的生母。每一层身份都那么可信,又那么脆弱。像一叠叠着放的底片,透过去看,能看见的始终只有一个影子。我自己的影子。

“因为她想让我恨她。”我睁开眼睛,轻声说。秀雅和小梅都看向我。我接着说:“她想让我相信,她只是一个突然跑回来的、从来没养过我的陌生人。她杀了人,然后骗我,说她才是我亲生母亲。她想让我把她交给警察。她想让我讨厌她。这样,就算她从这里消失,我也不会难过。”

高桥沉默了一瞬。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沉。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高桥说。他的声音里有种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叹息。

走廊那头,门被推开。一名护士朝我们招手,说病人醒了。我站起来。脚踝又肿又痛,我扶着墙,一步步走过去。父亲也站起来,被我按住了。我看着他,轻轻说:“让我先跟她说话。就我们两个。”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像一截被浪推到角落的、半朽的浮木。

我走进病房。灯光很暗。她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换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湿头发被护士用毛巾裹着,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手臂上插着一根软管,药水正沿着透明的管线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海水退潮后留在岩缝里的最后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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