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珩,”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不简单。我这几年在京中走动,听人说起他。都说他病弱,可三年前他来大周时,北燕使团一百二十八人,如今还活着的,不到三十。个个对他,敬畏如神。”
知微转过身,看着她。
“那又如何?”她问,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沉成深不见底的潭,“再不简单,也是个将死之人。而我——”
她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嘴角,像冬日湖面一层薄冰。
“而我这条命,十一年前就该死了。多活这些年,是赚的。如今用这赚来的命,换云芷一个安身之所,换我母亲一块牌位,换沈家三小姐一个名分——”
她停住,望向殿外。山风骤起,吹得桃树乱晃,花瓣纷飞如雨。
“值了。”
夜深了。
知微没回禅房,一个人坐在后山桃树下。月光很好,清清泠泠洒下来,给满地落花镀上一层银边。她手里攥着那枚白玉棋子,攥得紧紧的,棋子硌在掌心,印出一个深深的“生”字。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着落花,沙沙的响。是慧明师太。
她在知微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裳——水绿色的襦裙,藕荷色的比甲,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还有一支簪,白玉的,簪头雕成桃花,花蕊里一点嫣红,是极罕见的血玉。
“你母亲留下的。”师太说,声音有些哑,“当年她嫁进沈家时穿的。我一直收着,想等你及笄时给你。后来……”
后来沈家没了,及笄礼自然也没了。
知微接过衣裳,手指抚过上面的绣纹。缠枝莲,并蒂莲,莲心用金线绣了小小的“安”字——是她母亲的小字。她没见过母亲,只知道她叫苏晚,是江南绣娘的女儿,一手绣工名动京城。父亲说,母亲性子柔,说话细声细气,最爱穿水绿色的衣裳,像春天的柳芽。
“师太,”知微忽然问,“您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对不对?”
所以教她识字,教她念书,教她下棋,教她那些不该是尼姑该学的东西。所以每月让云芷寄信来,信里夹着晒干的桃花。所以这些年,从不提让她剃度,只说“带发修行”。
慧明师太沉默了很久。
久到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桃花香里。
“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师太转过头,看着知微,目光很深,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沈家的女儿,不该困在后宅,不该仰人鼻息。若有一日,你不得不回去,那就回去——但不是回去认命,是回去,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知微攥紧了手里的棋子。
“该拿的东西……”她低声重复,“是什么?”
师太没回答。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花瓣,转身往庵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你心里清楚。”
月光洒了一地。
知微坐在桃树下,看着手里的衣裳,看着那点血玉雕成的花蕊,看着满地落花,像一场盛大又寂静的葬礼。
她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雪夜。
想起假山洞里滴下的血,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师太说“该你执子了”。
棋子冰凉,可攥久了,也沾上体温,变得温热。
她慢慢摊开手掌。
月光下,那枚白玉棋子莹润生光,正面阴刻的“生”字,清晰可见。
“该我执子了。”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谁说。
然后握紧棋子,站起身,抱着那套水绿色的衣裳,一步一步,走回庵里。
身后,桃花纷落如雨。
像是祭奠什么死去的东西。
又像在庆祝,什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