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梯云海翻涌,新弟子的问心试炼已然落幕大半。
白玉长梯直入苍穹,顶端平台之上,一众新晋弟子垂眸调息。方才幻境拷打心神,哪怕顺利通关,众人此刻也皆是面色泛白、气息浮动,眼底余悸未消,久久无法安定心绪。
唯独在登仙梯的中段,白雾最浓郁的一段,萧靖被困在“问心”之中。
他算不上绝世俊朗,五官并无多么精致出挑,只是骨骼轮廓分明,一双黑眸极为沉亮,蒙着一层磨难磨出的冷硬,哪怕被黑雾包裹,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依旧压不住地往外透。
过往所有沉痛遭遇尽数在幻境中复刻翻涌,家破人亡的绝望、颠沛流离的孤苦、寻亲无路的焦灼,层层叠叠地压在他的心头,桎梏住他每一步前行的脚步。
高台之上,各峰峰主目光落于此地,议论声四起,大多带着几分惋惜。
无人知晓少年满身枷锁的由来,只当他执念过深,恐难撑过这最后一关的问心试炼。在场要说谁最了解萧靖,百里祈月说第二没人能说第一,他的苦痛,他的坚韧,他的抱负,以及他身上隐藏的种种秘密,百里祈月全都知晓。
百里祈月静立高台侧边,眸底温润如常,心底却清明透彻。他不愿任由事态顺着原本的轨迹生长。
梯顶的弟子尽数心神紊乱,正是音修渡化、平复心绪的最佳时机。他大可借着安抚全场新弟子的由头吹奏清心曲,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借着漫延云海的笛音,悄悄打散困住萧靖的心魔迷障。
心念既定,百里祈月不再迟疑。
足尖轻点虚空,月白镶银边广袖乘风扬起。身为百里世家少主,一身衣料配饰皆是世家珍品,周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随衣袂一同漫开,身姿翩然若流云掠雾,转瞬之间,稳稳落于登仙梯最顶端的开阔玉台。
他一现身,便牢牢攫住全场视线。
容颜绝色,风姿卓然,本就是蝉联修仙界最想嫁榜首的人物,哪怕只是静静立着,也绝不会被人群淹没。台下弟子哗然低语,诸位峰主眸光微转,皆有诧异。
谢清越脸上微含担忧,却深知自家弟子素来行事稳妥,并未出声阻拦。立在师尊身后的苏晚泠,更是一瞬攥紧衣角,清亮眼眸紧紧追随那道白衣身影,满心困惑不安。
众人皆以为,聆音峰这位声名在外的大师兄,是见后辈试炼辛苦,欲以音律抚平众人躁乱的心神。
百里祈月立于一众新晋弟子之间,抬手取下腰间的枕玉笛。玉身温润清凉,沉淀着数年修行的静谧。
薄唇轻贴笛口,轻缓绵长的音律缓缓流淌而出。曲调温柔似山间皓月、林间清风,无杀伐、无凌厉,润物无声般笼罩整座梯顶。方才试炼残留的心悸和恍惚,尽数被清音抚平,一众新人紧绷的心神逐渐放松,呼吸归于平稳。
沈怀庸捋着胡须,望着方才那一曲笛音余波消散的方向,同身侧几位峰主闲谈:“祈月的笛音近些年愈发精深了,寻常清心曲,被他吹奏的悠长不断绝,灵力渡化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寻常高阶修士都未必有这般心境功底。”
几位峰主看宗主这么说,也不好怪百里祈月私自插手开山大典的事。
悠悠笛声顺着层层玉阶和弥漫的云雾,层层穿过向着登仙梯中段停留。缠绕在萧靖周身的心魔,就这样被百里祈月的笛声寸寸消融。
萧靖大口喘息着,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那根可以救命的浮木。他费力的抬头,透过层层流转的白雾,向上仰望。
茫茫云海之间,白衣青年手执玉笛而立。世家子独有的金贵气韵浑然天成,容貌美得近乎夺目,天光落于眉眼,澄澈温润。
那双眼睛隔着重重云雾,骤然交汇。
百里祈月垂眸望向下方脱困的少年,目光淡淡,却精准落于那道孤单的身影之上。眉心一点朱砂红痣,在素白雾色与天光映衬下,明艳灼眼,烙印一般撞入萧靖眼底。
一瞬之间,少年心底常年紧绷戒备,扎根深处的阴郁戾气,悄然消散了大半。萧靖的心突然加速跳了起来,他仰望着梯顶的身影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他尚且不知道对方的名讳,却一眼便能辨出,此人绝非寻常宗门弟子,那份风华与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双温润的眼眸,还有哪一点醒目的朱砂红痣,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笛音渐歇,余韵漫彻云海。
百里祈月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无人窥探出他心底的步步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