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音。只有夜风从墙外吹过去。她等了一会儿,把纸袋重新塞回碑座下面,整了整,转身下了楼。
林远舟是在晚上十点找到她的。
他先去了学校,又去了她宿舍,最后在旧图书馆门口看见她的影子。苏青鸾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像在等人。林远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头,脸上的表情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怎么了?”他问。
“今天第四节课,我蹲下去就没起来。后来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疼,也不晕,就是觉得身体变轻了。”她顿了顿,“林远舟,我大概真的快走了。”
林远舟拉起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脉搏一下一下,跳得慢而清楚。她腕上的玉很安静。他抬头,说:“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要等那草根再蓝一次。”
林远舟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她没站稳,往他身上歪了一下。他扶住她,没松手。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把她整个拽进怀里,两条手臂箍得很紧,紧到苏青鸾能听见他心跳像敲鼓。她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把头埋进他胸口。雪又下了起来。很细,很小,落在他们头发上、肩上,化成一点一点的水。谁都没有撑伞,谁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青鸾从他怀里出来,退开半步。她眼睛红着,但没哭。林远舟替她拍掉衣上的雪,说:“我送你回去。”
“林远舟。”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夜,“你信命吗?”
林远舟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化开,水光一闪。他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但我信的不是命,是你。”
苏青鸾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苦。她说:“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不要慌。我留了东西给你。在旧图书馆二楼的碑座下面,你要记住我的字。我的字和洛吟秋的字不一样,你看一眼就能分出来。”
林远舟点头。他没问她留了什么,只握住她手腕,把她的玉贴在他左腕上的玉旁边。两块玉在雪夜里都静着,没有再发光。他说:“你的字我认得。笔画里带点粉笔灰的味道。”
苏青鸾被他逗笑了,眼角终于沁出一点湿。她抬手抹了抹,说:“你就贫吧。”
“我说的是真的,你的字,我闻都闻得出来。”
他们慢慢往宿舍走。雪不大,但地下已经见白。远远近近的路灯在雪幕里晕成一团一团,光毛毛的。苏青鸾走在他右边,有时她的手臂会碰到他的。碰一下,分开,又碰一下。谁也没去牵谁。一直走到宿舍楼下,林远舟停下,看她上楼。
“上去吧。”
苏青鸾走上台阶,到了门洞前,忽然又跑下来。她跑到他面前,踮起脚,极快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轻得像雪花落在嘴唇上,一碰就化。然后她转身跑上台阶,头也不回。林远舟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雪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那一夜,苏青鸾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把要给林远舟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好:一封信,装进牛皮纸袋;一叠译文,用夹子夹好;一颗桂花糖,放在最上面。她原想再写点什么,又觉得该写的都写完了。洛吟秋当年刻碑给后来的人,她现在写信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林远舟。
凌晨三四点,她趴着眯了一小会儿。梦里又见到那条河。河面很宽,水声很大。她站在河这边,对岸有光。有人在对岸喊了一声“青鸾”,是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水皮滑过来,又清又远。她想应一声,刚一开口,身体就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来,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望着窗外。远处旧图书馆的灰墙在雪后初阳里立着,像大地深处伸出来的一枚旧棋子。她想,该走了。
她起身,把信和东西装进包里。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宿舍。书桌上的教案本翻开着,停在《洛神赋》那一页,粉笔盒里还剩半盒白粉笔,讲台上用剩的半截红笔搁在教案本旁边。窗台上那盆蓝焰草枯叶缩在花盆里,灰褐一团,像睡着了。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压过的痕迹。她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刻进眼睛里。然后她把灯关了,门带上,没有锁。
外头安静得不像话,连扫雪的人都没起。她穿过覆雪的操场,沿着石板路朝旧图书馆走。这一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林远舟此刻还在睡,也知道他醒来后一定会去那儿找她。她要在那里,等他来。
旧图书馆二楼。苏青鸾把牛皮纸袋放在碑座上,从里面抽出信纸,最后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纸袋,用两片碎瓦压住。她退后两步,站正了,朝那块新碑鞠了一躬。又朝西墙方向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她听见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踩着薄雪在走。
她没回头,只笑了一下。那个人站在门口,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苏青鸾慢慢转过身。林远舟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着,外套没扣,跑得太急,一只鞋的鞋带散了,踩在雪地里湿了半截,裤脚沾着泥和雪水。他手里还攥着两颗桂花糖,糖纸都被汗水浸湿了,皱巴巴地贴在糖上,像两片被雨淋过的花瓣。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笑了。
“我送你。”他说。
苏青鸾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旧图书馆,沿着老河道往水边走。雪停了,天很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河道上的小木桥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走到桥中间,苏青鸾停住了。
她扶着桥栏杆,看着下面的河水。水不大,但没结冰,深绿的水面上漂着碎冰碴,一点一点往下游去。对岸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后面是灰蒙蒙的树影,树影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像被雾吞了。
“林远舟。”她说,没有回头,“我要到河那边去了。”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河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他们过了桥,沿着河滩往水边走。越靠近水边,冷香越浓,混着河水的腥气和雪的寒气。那冷香不是花香,是蓝焰草的味道,从河滩的泥底下渗出来,一缕一缕,像有人在水底烧一炷极细的香。苏青鸾吸了一口气,肺里像灌了冰水,从喉咙凉到心口。她打了个寒战,但脚步没停。
河滩低洼处,那窝蓝焰草就在那里。
根须从泥里透出来,蓝得发紫,比上次更深,更亮。不只是埋在土里的根,有几缕细须已经从泥里伸了出来,像有生命的手指,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晃动。苏青鸾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没有伸手去碰。她知道,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蓝,就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远舟面前。
“把你的玉给我。”她说。
林远舟没问为什么,从领口拉出那枚小玉片,摘下来放在她掌心。他自己腕上那半块大玉,也解下来,放在她手里。三块玉——她的青玉,他的青黑玉,中间那枚刻着“苏”“林”的小玉片——在她掌心慢慢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