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有些东西是绑在命里的。”林远舟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腕,那里的皮肤被红绳勒出了一圈浅痕,像一只极淡的镯子。他笑了笑,“你戴着吧。我这手腕也空惯了。”
苏青鸾抬起手腕,在路灯底下看。三块玉并排躺着,她的青,他的白,中间夹着那块刻字的小玉片,那根新红绳从它们中间穿过,像一条极细的小河。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到了她家楼下,林远舟站住,把药包递给她。苏青鸾接过去,站在单元门口没动。她看着他空空的左腕,说:“你回去早点睡。玉我白天戴,晚上换给你。”
“不用。说了三天就三天。”林远舟把手插进外套兜里,退后两步,“上去吧,太晚了。”
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她从窗边往下看。林远舟还站在楼下,仰着脸,月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扬了扬手。他抬手摆了两下,转身走了。
那三天,苏青鸾把玉贴着肉戴,没摘过。夜里她能感到三股温度在腕上轮流醒着,有时候她清楚地知道其中有一缕不是自己的,像另一个人隔着半座城在呼吸。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先摸一摸玉,再摸一摸自己的额头。烧一天比一天低,到第三天早上,体温回到了三十六度五。
但玉面上那道暗纹,比三天前又深了一点。
她用拇指肚在纹路上慢慢摩了一遍。纹路边缘有极细的毛裂,像冰面在融化前的征兆。三块玉穿在一根绳上,她的玉裂纹最深,林远舟的玉裂纹浅一些,中间那块小玉片上——她凑近了看——小玉片的两个字“苏”“林”之间,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纹,像是被两块大玉的张力拉扯出来的。
二玉相离合,则为契。
她忽然明白了碑文上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两块玉合在一起就成了契。是两块玉互相拉扯、一离一合之间,那个‘契’才会出现;而小玉片上的裂纹,就是‘契’正在形成的痕迹。
三天后,苏青鸾再去同德堂,烧已经全退了。
陈伯又给她把了脉,说脉稳了,人玉之间的那股冲劲平下去了。他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这三天,玉是不是贴着你的肉没摘过?”
苏青鸾点头。
“以后这玉你单戴着,不碍了。”陈伯说。他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厨子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外面。”
“他倒懂事。”陈伯又哼了一声,把方子折好递给她,“告诉他,药停了,饮食自己照看。他要是还按从前那样一天站十几个钟头切菜,不出半月,那手就废了。”
苏青鸾把方子放进包里,朝陈伯点点头。走到门口时,陈伯叫住了她。
“有句话我方才没当着他的面说。”老药师摘下眼镜,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苏青鸾,“你们俩这脉,太合了。合得不像今生今世才遇着的人。”
苏青鸾站在门槛前,半条腿在门里,半条腿在门外。她没回头,只问:“陈老师,您信这个?”
“我信脉。”陈伯说,“脉不会说话,但脉不会骗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玉上的纹,我摸脉的时候感觉到了。在长。”
苏青鸾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师父说过,”陈伯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玉纹长到玉心,玉就裂了。玉裂了,人——”他没说下去,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我只是听我师父说的。没见过。你自己当心。”
苏青鸾跨出门槛,正午的太阳从巷口的银杏树叶里漏下来,光斑碎碎地洒了一地。林远舟坐在斜对面的石阶上等,手里拿着个油纸袋,袋口里伸出一截甘蔗。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把甘蔗递过去。
“陈伯说你的脉和我的太合了。”她咬了一口甘蔗,甜汁在嘴里散开。
林远舟也笑了:“那他有没有说,合得怎么样?”
苏青鸾没回答。她把甘蔗又咬了一口,秋天的风很干,把她的嘴唇吹得有点紧。她往前走,林远舟跟上来,鞋底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地响。
她没告诉他玉纹的事。也没告诉他陈伯说“玉裂了,人——”后面那半句话。
有些话,说了也就破了。
“烧退了,我想去个地方。”
“在哪儿?”
“洛水南岸。”她说,“你太奶奶祭拜的地方。我想去看看那片蓝焰草。”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好。我骑车带你去。”
洛水南岸离城里不远,骑车半个钟头就到了。那是一片河滩,长满了齐膝的野草,秋天草黄了,风一吹就翻出一层一层的浪。林远舟把车停在河堤上,带着她往下走。河滩上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水边。
“就在前面。”“我小时候跟我太奶奶来过几次。她不让我碰那些草,说碰了手会蓝。”
他们走到一片低洼地。蓝焰草就长在这里,一丛一丛的,叶子已经枯了,花也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风里摇。苏青鸾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草根还在,埋在浅土里,须根细密,像一团灰白色的线。
她用手指轻轻刨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