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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碑中隐语琴心相照（第3页）

曲终。林远舟把琴弦按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苏青鸾才开口：“这后半段，好像本来就在你身上。你只是忘了一阵子。”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风把银杏叶吹到他膝盖上，他没拂掉。

“这段我好像弹过。”他说，“不是练过，是弹过。很久很久以前。”

他没说“认识你之后”。有些话，说了就破了。

苏青鸾的手腕没由来地热起来。玉的热一点点渗进皮肤，沿着经脉往上走。她把右手按在玉上，没说话。操场上风大，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十八号那天，你坐第三排第三个位子。”他朝看台正前方指了指，“我弹《渡》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

“就听你弹。”

“就听我弹！”

晚会那天，苏青鸾坐在第三排第三个位子上。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薄毛衣裙，没戴首饰，只在襟前别了一小片银杏叶。灯光暗下来时，她看见林远舟从侧幕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的立领外套，胸前佩了朵极小极淡的白色小花。花瓣如豆，五出，尾端微微翘起。苏青鸾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是蓝焰草的花。

林远舟走到琴案前坐下。没有报幕。整个礼堂静得只剩呼吸。

第一声出来，苏青鸾便觉得手腕上的玉在颤。那颤动极轻，像有一根手指在玉心里轻轻拨了一下。她没低头看，只看着台上那个人。琴声从台上漫下来，一条河从百年礼堂的穹顶倾泻而下，漫过前排的头顶，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整个人。

林远舟弹得很稳。他看不见台下的人，光太强，他只看见琴，只看见弦，只看见自己的手。左手吟猱之间，他感觉到那两根断过的弦像是接上了，声音从指下流出来，不再是半条河，而是完整的一条，从百年前流到现在，从柳泉流到洛吟秋，又从洛吟秋流到他的指尖。

曲终。最后一声落下去，像一滴水掉进深潭。

静。很长的静。然后掌声从后排漫过来，一层一层，像远处的潮水。林远舟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苏青鸾坐在位子上，没有鼓掌。她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按在手腕的玉上。玉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散场后，她穿过人群走到后台。林远舟正坐在化妆镜前拆义甲，见她进来，笑了笑：“弹完了。”

“弹完了。”她走到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小截，拉过他的右手，把护手霜涂在他指腹上。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揉。

“你刚才弹的时候，我又听见水声了。”

“什么水声？”

“就是那种沙沙声。水还没开，它已经在唱歌了。”

林远舟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像两潭很深很静的水。他把她的手反握住。他的手热，热得苏青鸾指尖微微蜷了蜷。

“苏青鸾。”

“嗯。”

“碑文还没剔完，”他说，“明天接着去。”

她点点头。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旧图书馆。

灰浆已经剔掉了大半，碑面露出了七八行字。林远舟蹲在碑前，一行一行地念，苏青鸾在旁边用笔记本抄。碑文是洛吟秋的笔迹，清瘦劲拔，和药谱上的字一模一样。

“水至，碑开。”

‘则为契’

“欲寻旧碑，先读洛神。”

林远舟念到第五行时停住了。

“洛神。”她重复了一遍，“是《洛神赋》吗？”

“曹植的《洛神赋》。”“宓妃是洛水之神。”

苏青鸾的心跳忽然快了。洛水。蓝焰草生于洛水南岸。洛吟秋的母亲葬在洛水南岸。碑文说“当于水之阳候我”——水之阳，是洛水的北岸。而“欲寻旧碑，先读洛神”——旧碑，不是这块重摹的碑，是更早的那块原碑。

“这块碑是重摹的。”她说，“洛吟秋重摹了一块旧碑。那原碑在哪里？”

他站起来，在二楼来回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蒙着白布的书架，扫过墙壁，扫过天花板。然后他停住了，转身看向石碑所在的那面墙。

“这块碑是嵌在墙里的。”他说，声音很慢，“如果洛吟秋把重摹碑嵌在这里，那原碑……”

他没说完。苏青鸾已经明白了。

旧图书馆的墙。这栋楼是民国时期建的，墙很厚，有些地方是中空的。如果有人要藏一块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把它砌进墙里。

苏青鸾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不出是空还是实。她沿着墙根走，一面墙一面墙地敲。林远舟也过来帮忙。两个人的敲门声在空旷的二楼交替响着，像某种古老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