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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碑中隐语琴心相照（第2页）

“下面还有。”林远舟指着碑面中间，“这行字刚露了个边，看不清。”

灰浆底下隐约有笔画，但被填得太实，只能看到几道极浅的凹痕。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凹痕，笔画的走势顺着指尖传上来，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不像减字谱的指法？”她忽然说。

林远舟一愣，也凑过来看。他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减字谱的指法符号，就是这样叠在一起的。如果碑文里混了减字谱……”

“那碑文不只是碑文，它还是一首曲子。”

林远舟没接话。他盯着碑面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我得回去拿样东西。”

“什么？”

“那本减字谱。还有那把琴。”

他走的时候，苏青鸾一个人留在二楼，继续剔灰浆。刻刀很小，她握不惯，剔了没几下手心就磨红了。但她停不下来。每剔掉一点灰浆，碑上就多露出一点字，那些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漫过她的脚背。

她剔出了“二玉”两个字。

然后是“相离”。

然后是“合”。

她的手停住了。二玉相离合。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玉，又想起林远舟脖子上那块——她见过一次，在天目山草甸上，他弯腰系鞋带时领口滑开，露出半截红绳，绳上坠着一块玉，青黑色，和她手上这块颜色不同，但质地一模一样。

二玉。

她把刻刀放下，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蒙在书架上的白布被她蹭掉一角，露出几本旧书的书脊，都是民国时期的版本，纸页发黄。她没心思看那些书，脑子里反复转着“二玉相离合”这五个字。

林远舟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他背着琴匣，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包里是那本减字谱。他把东西放在地上，先看了一眼碑面新露出的字。

“二玉相离合。”他念了一遍，沉默了几秒，“则为契。”

“什么？”

“下面应该还有三个字。”林远舟指着灰浆底下，“则为契。这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蹲下来，继续剔。这一次他剔得很快，像是已经知道下面是什么。灰浆一片片剥落，“则为契”三个字露了出来。

则为契。

苏青鸾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她想问“契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答案太明显，明显到她不敢听。

林远舟也没解释。他只是把减字谱翻开，摊在地上，和碑上露出的指法符号对照。对照了大约半个钟头，他忽然说：“对得上。”

“什么对得上？”

“碑文里的减字谱，和这本谱子里的《渡》，前半段完全一样。”他说，“但碑文里还有后半段，是谱子里没有的。”

他把琴从匣里抱出来，放在地上。琴身黑得发亮，几道流水断纹从岳山一直延伸到龙池。七根弦缺了两根，剩下的粗细不一。他调了两下弦，试着拨了一个音。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弹给你听。”

他起手。弦旧，指法沉，音极缓极低，一节一节往前推。苏青鸾蹲在他旁边听。那琴声像从地底漫上来的水，把她脑子里所有的字都淹掉了。她想起洛水边那个鞋底发蓝的女人，想起药谱上清瘦的行书，想起石碑上“吾妹青鸾”四个字。

弹到中段，林远舟忽然停了。弦还在颤，余音在梁间绕。他说：“后面是碑文里的后半段，我还没练熟。”

“你可以先记下来，等演出之后再练。”

林远舟抬头看她：“你知道演出的事？”

“文化馆给你打电话了？”

“三天前打的。”他说，“十一月十八日，景明中学百年礼堂。江南文脉公益晚会。他们说柳泉先生的后人，找了很久。”

“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把琴弦按停，“曲目报的是《渡》。”

她想说“我去听”，但没说出口。林远舟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第三排第三个位子，给你留着。”

演出前一天，林远舟把苏青鸾约到了学校操场。

傍晚，操场西边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他拎着琴匣站在看台下面，见她从办公楼里出来，远远地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看台顶层坐下来。

“找你试个场。”他说，“碑文里的后半段，我练得差不多了。你帮我听听。”

他开始弹奏。这回的《渡》和下午在旧图书馆弹的不同。不再是断头河，而是一条完整的、从源头到入海口的河。起头低而缓，中段转清，末尾收得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河水渗进了沙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