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松开半寸,用指节顶了顶她下巴和扣带之间的空隙:“这样?”
她点点头。他放下手时,她的下巴还残留着他指尖的那点凉。然后他蹲下去,把她两根鞋带解了重新绑了一遍,系的是双结。
“你当捆猪呀?”
“就是捆猪,怕你飞一半掉鞋。”他头也不抬。
苏青鸾低头看他。他蹲在草地里,阳光把他后颈晒得发亮。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林老师,你都把我捆成猪了,飞的时候可别松手。”
“我什么时候松过?”
滑翔伞张开的时候,苏青鸾才明白什么叫“把风兜住”。整块布忽然活了,鼓胀得发亮,一根根伞绳绷得笔直,声音从“哗啦”一下变成“嗡——”,像谁在山坡上拨动了一架巨大的竖琴。
起飞只走了三步。第一步地面还在脚底,第二步身体轻了,第三步世界从俯视变成平视,又从平视变成俯视。苏青鸾的腿悬在空中,整个人被安全带兜着,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里。风从她耳边过去,声音大得能把所有念头都吹散。
林远舟在她身后,贴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抵着她后背的伞包,他的呼吸从她耳后过去,和风混在一起。
“怕吗?”他问。
“不怕。”
“你要不要试试自己飞一段?”他把操纵带递到她手边,“抓住它。我会带着你。”
苏青鸾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操纵带。他热乎乎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往后轻轻一拉。伞衣听话地扬起,高度升了。
“你信我吗?”林远舟问。声音被风拉得又轻又远。
苏青鸾没回头。她看着脚下的云和山,说了一个字:“信。”
林远舟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只握住身后的副操纵带。苏青鸾飞在那一小片天空里,身后的人依然在,但她知道,他松手了。
风很大,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林远舟,我以前只信绳子。”
他在她身后顿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信你。”
这个字进了风里,又被风送回来。林远舟没再说话,只是往她身边又靠了半寸。
他们在天上飞了将近二十分钟。
降落的时候,苏青鸾的双脚在草尖上轻轻一擦,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被林远舟从身后一把揽住。他揽得很有力,两条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她站住了,腿还是软的,心还是飘的。
“落地了。”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青鸾回头看他。草屑沾在她发丝上,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说:“我觉得自己还在天上。”
他们并排坐在草地上,脱了头盔,看头顶的天。林远舟从包里掏出保温壶,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水还是温的,有点甜,是他出门前用红枣和枸杞泡的。
“你真能背《逍遥游》吗?”林远舟忽然问。
苏青鸾清了清嗓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草甸上飘着,不疾不徐。背到“彼且恶乎待哉”,林远舟忽然接了一句:“你说,庄子真的什么都不待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他说,“他待的是道。只不过道不是个东西。”
苏青鸾把头转回前方,看远处起伏的山线。隔了半晌,她说:“林远舟,你这个人挺适合跟我讲庄子的。”
“因为你讲不过我?”
“因为你坐在这里,跟我一起看山。”
林远舟没接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往她身边又坐近了一些。
回来的路上,苏青鸾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一半。晚风从山间灌进来,带着松针和野菊的气味。她闭着眼,倦意慢慢浮上来。
“林远舟。”她闭着眼叫了他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