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鸾没抬头,刀下一块一块,茭白圆滚滚地堆在砧板上。她想起刚才说的“看水”,忽然觉得切菜也是一样:刀和茭白之间那个角度,不能太正不能太斜,得顺着纹理去。就像看古文,先认部首再拆结构,一个字的脾气摸清了,才下得准笔。
菜切好了。林远舟把火调到鱼眼大小,油下锅,茭白滑进去。锅铲翻飞,油光裹着白嫩的茭白块,一股清甜铺满后厨。苏青鸾站在旁边看他把火候拿捏得毫不费力,像在纸上写行书,起笔收笔都在腕子里。
“你切的这盘茭白,算我的?”她问。
“算你的。”林远舟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自己夹。”
苏青鸾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茭白脆里带糯,清甜裹着油香。她嚼完了说:“这是林氏苏打。”
林远舟笑了。他笑起来有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水开后那阵沙沙声。
那顿饭在堂屋吃。两菜一汤,清炒茭白、蒸鲈鱼、菌菇清汤,苏青鸾吃得慢,但吃得干净。林远舟坐在对面,不急着吃,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布菜。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太奶奶每顿饭都吃得很干净。她说一粒米都不能剩。”
“我奶奶也这么说。”苏青鸾放下碗,抽纸巾按了按嘴角,“她说一粒米一粒福,剩了就是丢福。”
两个人的筷子同时停了一下。窗外雨声淅沥,堂屋里的灯暖黄,把桌上的饭菜照得发亮。林远舟把最后一块鲈鱼夹到她碗里:“吃干净。”
苏青鸾低头吃了。
饭后雨小了些。林远舟收拾碗筷去洗,苏青鸾站在堂屋看墙上的字画。木框里嵌着一幅小楷,抄的是苏轼《浣溪沙》:“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字迹清秀,撇捺收束温润。她问:“这是你太奶奶的字?”
“我太爷爷。”林远舟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夹着水声,“我太爷爷叫柳泉,药谱是他和我太奶奶一起整理的。”
柳泉。
这名字落进耳朵时,苏青鸾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她说不出缘由,只觉这名字和“洛吟”三个字一样,带着水边植物的清苦香。她七岁高烧那场梦里,河对岸那个人站在柳树底下,手里举着发光的石头。她一直记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远舟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药谱在我屋里。你想现在看,还是改天?”
“现在。”
林远舟的住处就在忘味轩后面,隔一道小门,两进旧屋。他带她穿过小天井,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陈设简单,靠墙一排药柜,贴着药名的纸条已经泛黄卷边。苏青鸾一进门就闻到那股味道——樟木混着旧纸,还有极淡的艾草气。林远舟走到床头,搬出樟木箱,解开布条,把药谱捧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叠油纸包着的桑皮纸。
“蓝布面的是药谱。这叠是老纸,字比药谱里还老,我认不全。”他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顺手拉亮了桌上一盏小灯。
苏青鸾先没翻书,把手放在蓝布面上,指尖沿着书脊慢慢滑下去。那书像是认识她似的,纸页间散出的气味温温的。她翻开第一页。
小楷,工整温厚,字距均匀,每味药名下跟着性味、归经、用法。那是柳泉的字。她逐页翻下去,翻到后面字迹渐渐变了,清瘦下来,行笔利落,带着女人的秀劲。她停在那页,抬头看林远舟,说:“这是你太奶奶。”
“你怎么知道?”
“笔迹。”苏青鸾指着那个“味”字右下的“未”,“她的撇收得特别轻,像水收了尾。你太爷爷字温厚,你太奶奶字清瘦。这两个人的字放在一起,像一个是火,一个是水。”
林远舟说:“我太奶奶确实像水。”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那本旧书。
苏青鸾把药谱翻完,又去拆那叠桑皮纸。灯下纸面泛着淡黄,纸纤维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她展开一张,手指刚触到纸面,腕上的玉忽然一颤。林远舟的左手也顿了一下——他腕上的玉同样在跳。两人同时抬头。
‘你也感觉到了’他说。
‘玉在动’苏青鸾语气很平,但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她低头继续看。纸上的字极小极细,笔画锋利,是楚文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得很慢。林远舟坐在旁边看她读。她不念出来,但嘴唇会微微动,像默读。
其中一页上写着:
余幼时,尝从父游于洛水之阳。父指水曰:“此水东流,入于河。河入于海。海入于天。汝知此水何来?”余曰:“不知。”父曰:“此水自洛山出,历七百里而至此。汝之母体即葬于洛山之下。汝若失路,循水西上,则归矣。”
苏青鸾把这段读完,手指停在“洛山”下面,“这段是洛吟秋写的。写她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在洛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