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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诗词为引百味为题（第1页）

苏青鸾第三天傍晚才来。

不是不想来。周念的外婆跑了趟忘味轩，回来跟她说，林老板在菜单上添了莼菜鲈鱼羹，每日限三份。老太太在学校后门卖豆花，铜勺在半空停了停：“苏老师，他等你呢。”

这话不重，落在耳朵里像有人拿小锤在玉上敲了一下。苏青鸾“嗯”了一声，端了碗豆花回办公室。豆花是咸的，细虾米、紫菜浮在嫩白的豆腐脑上。她吃了一口，想起那天在忘味轩喝的莼菜鲈鱼羹——莼菜的清、鲈鱼的甜、汤底的鲜。她把豆花放到一边，从书架抽了本《随园食单》，翻到“火候须知”。袁枚写：熟物之法，最重火候。她提笔在页边批了一句：看水之道，同于看字。急则失形，缓则失神。

这页纸后来被林远舟看见了。他说你们语文老师干什么都能拐到写字上。那是后话。

傍晚下了雨。苏青鸾从学校出来没回家，直接打车去忘味轩。巷子窄，车进不去，她在巷口下车，雨丝斜斜扑在脸上。没带伞，把包举在头顶小跑进去。青石板积了薄水，鞋跟踩上去“嗒嗒”响，裤脚湿了一小截。

林远舟在院子里给薄荷分盆。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撮土，围裙前襟沾着泥。他看见苏青鸾从雨里跑进来，头发湿着，几缕贴在颊边。他张了张嘴，把薄荷苗往地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也不带把伞，他转身进屋，拎了条干毛巾出来，递过去，“先擦擦。”

苏青鸾接过来，没擦头发，先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毛巾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极淡的草药气。她抬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我带了个东西给你。”

她把布袋拎到两人中间。布袋湿了一角，油纸包还干爽。林远舟拆开。青瓷小罐，虾壳青的釉，冰裂纹在雨天的光里泛着亮。旋开蜜蜡封口，陈皮的香慢慢溢出来——先细后厚，像阴雨天推开一扇旧木门。

“哪来的？”

“我奶奶留下的。以前她自己晒，搁在阁楼锡罐里。”苏青鸾用毛巾擦着发梢，雨珠子顺耳廓滴下来，落在衣领上，“你说你太奶奶熬药会用陈皮入汤，我回去翻了翻，翻出来了。”

林远舟把罐子凑近闻了闻。这陈皮年头不短，至少两代人往上。他抬眼看她：“给我？”

“给你当束脩。”苏青鸾语气平常，说，‘跟你学做菜，不拜师，总得交点学费。’

林远舟想笑，又觉得她认真得可爱。他把罐子端在手里，做了个请的手势：“行。苏老师，请。”

苏青鸾没动，站在门口把鞋脱了，换上木屐。木屐“啪嗒啪嗒”响，她跟着他进后厨。窗外雨下得密起来，瓦檐上滴滴答答。后厨没开灯，阴天的光从高窗透进来，把灶台、砧板、水池笼在一片青灰里。林远舟走到灶前，把一口砂锅架上去，注水，开火。火苗蓝了，锅底慢慢浮起一层细密的雾。

“今天不教煲汤，先教看水。”

苏青鸾往灶前挪了半步。

“古人做汤，先看水。水有几种开法。”林远舟拿着木勺，没动，任水在锅里升温，“你现在看，这是什么。”

苏青鸾盯着锅底。水面上升起一串极细极密的小泡，升到半途就散了，水面还平。她说：“蟹眼。”

“对。再等。”

过了一会儿，小泡变成大泡，圆滚滚的，从锅底往上冒，到水面才裂。苏青鸾说：“鱼眼。”

林远舟点头：“蟹眼七八十度，下药材、泡茶。鱼眼九十度往上，下肉。但在这之前，还有一阵子——水没冒泡，凑近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像风吹松林。苏东坡写过‘飕飕欲作松风声’，说的就是这阵。水还没开，但它已经在唱歌了。”

苏青鸾侧耳去听。那沙沙声很轻，像从锅底传来的低语。她以前做汤，水龙头一开，锅一坐，火一开，人就走了。等回来水已经翻江滚沸，菜肉往里一倒，出来一锅浑汤。她没蹲下来听过水。

“你太奶奶也这么教你的？”

“她教我看药。”林远舟手里慢慢搅着锅里的水，“小时候蹲炉子前面，一蹲一下午。她说你自己看水，水开没开，别人告诉你没用。后来做饭，我就一直这么看。”

苏青鸾把视线从水里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说这些话时唇边没有笑，但眼角很静。她没再说什么，伸出一根手指在砂锅外沿轻轻点了一下，烫。

“别烫着。”林远舟把她的手背拍了一下，轻得像一阵风从手背过去，“过来，教你切菜。”

他从水盆里捞出几根白嫩的茭白，放在砧板上，又递给她一把窄刃菜刀。茭白还带着水，刀柄握在手里温温的。她以前拿粉笔，指节有力，切菜却拙。第一刀下去，茭白在砧板上滚了一下，差点刀口擦过手指。她手腕有点僵。林远舟没催，站在她右后方，像看学生写板书那样看着她。她每切一刀，他就轻轻“嗯”一声，或者不吭声。她听着那“嗯”，手上的劲就匀了。

“切滚刀，大小差不多。厚了不入味，薄了容易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