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凌厉的杖责声响,一声未歇,层层叠叠砸在人心上。
纪子珩被两名粗壮仆人死死扣住肩头,强行拖拽摁在屋檐之下。他不过一介稚童,拼尽浑身力气挣扎扭动,双臂青筋绷紧,却终究年幼力微,分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庭院中央的阿言,在一下接一下的重击之下,身形渐渐瘫软,再无挣扎之力。
“别打了!阿言!阿言你醒醒!”
纪子珩红了眼眶,声线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嘶吼着好友的名字,拼尽全力想要唤醒濒临昏迷的阿言。
朦胧混沌之中,奄奄一息的阿言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望着不远处泪流满面、焦急崩溃的纪子珩,心底所有委屈、苦楚与怨怼尽数消散。
自小为主仆,却胜似亲兄弟的情谊,护他一场、替他受过,于阿言而言,早已值得。
他心底通透,纪老爷这般毫不留情的重罚,哪里是单单惩戒他打架滋事,分明是杀鸡儆猴,借着他的性命,给娇纵纯粹、不谙世事的纪子珩上一堂冰冷的人情世故课。
耗尽身上最后一丝气力,阿言朝着泪流满面的少年,勉强扯出一抹单薄温柔的笑意,似是在安抚他不必难过。
气息微弱如缕,他轻轻开口:“少爷不必为阿言难过……就让阿言,最后再唤您一次。”
话音未落,最后两下实木重杖狠狠落下。
他望着纪子珩,用尽余生所有温柔,轻声唤道:“子珩。”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他的名。
砰!
最后一记重杖落下,阿言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泥泞地面。他身躯一僵,再无声息,直直重重栽倒在满地泥水之中。
苍天似也垂怜这个身世卑微、赤诚善良的少年,怜悯这段无果而终的年少情谊。
方才尚且平静的天际,骤然乌云翻涌,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哗啦啦笼罩整座纪府。冰冷的雨水疯狂冲刷着庭院,冲刷着阿言浑身斑驳的血迹,也冲刷着纪子珩滚烫无助的泪水。
仆人面无表情地上前,拖着阿言冰冷垂落的双手,将他的身躯缓缓拖离庭院。
双手划过泥泞地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触目惊心。
束缚的仆人终于松手,纪子珩双腿一软,狼狈地跌跪在地,顺着方才阿言跪坐的痕迹,一点点往前爬。
空旷寂寥的雨夜里,无人听见他埋在掌心、撕心裂肺的痛哭,无人窥见他眼底崩塌破碎的童真与温柔。
那一刻,彻骨的无助与绝望,彻底困住了年少的他。
大雨洗尽了地上所有血迹,洗去了所有痕迹,却洗不掉纪子珩心底的伤疤。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人见过名叫阿言的少年,无人为他立碑筑冢,无人记得他曾拼尽性命护过一位少爷。
也是从这天起,世人再也没见过纪子珩真心的笑容。
昔日温润鲜活的少年一夜长大,变得清冷孤傲、寡言疏离。他闭门苦读、奋发图强,步步拔尖、事事顶尖,活成了旁人眼中完美无缺的世家公子,却再也没有交过一个真心朋友,心底那片温柔净土,永远随着阿言的离去,彻底荒芜尘封。
思绪翻涌落幕,尘封多年的回忆悄然褪去。
纪子珩神思恍惚,已然一路默然跟着我走到了街边酒楼门口。
正当我准备抬步入内,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秦烨快步追来,先是一脸委屈气恼地看向我,随即瞥见一旁沉默伫立的纪子珩,微微一愣:“瑾儿!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先跑过来了?咦,纪师兄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