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夏天,就是她拍下那张照片的那天。
迹部来九条家做客,下午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后院的树下看书。玲禾从琴房出来,远远地看见了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闭着眼,书摊在胸口,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她想靠近一点,又怕吵醒他。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台小小的照相机。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蹲在他旁边,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很轻,可迹部还是醒了。
她吓得整个人一僵,飞快地把相机塞进兜里。她抬起头,看见迹部正看着她,眼里带着刚醒来的几分迷糊。
“玲禾?”他说,“你来了?”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景吾君!小葵给我们准备了下午茶,我们一起去吃吧!”
“等一下。”迹部说。他坐起来,朝她招了招手,“玲禾,你过来。”
她歪着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乖乖地坐到他身边。迹部看着她,忽然说:“闭上眼睛,伸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她把两只手摊开,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翻弄着什么。他把什么套在了她的手指上,然后合拢她的手指。
“好了。”
她睁开眼。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青桔梗编成的戒指。花瓣薄而轻,颜色深得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夜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的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编的。可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圈在她的手指上,像一朵被收拢的、小小的花。
“玲禾,在未来一直等着我吧。”迹部说,“总有一天,本大爷会亲手为你戴上真的戒指。”
她看着那枚戒指,小声说:“可是我们还是小孩子,不能结婚。这算是景吾君的求婚吗?”
迹部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把掌心贴在脸边,低头吻了一下她戴着花戒的手指。
“你觉得呢?”他问。
她整张脸都涨红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我很乐意。我会一直等着景吾君的。”
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八岁,没有。九岁,也没有。
那两年她过得很慢,她每天练琴、上学、做该做的事。可每到傍晚,她总会想起那个庭院,想起那个金发的男孩。她开始觉得,也许那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也许迹部景吾从来不存在。也许她只是一个人太久了,编出了一个陪自己说话的人。
九岁那年的秋天,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那天下午,她听祖父说了一句“迹部家最近在翻修老宅”。她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从家里跑了出去。她穿着制服,背着书包,沿着记忆里那条去迹部家的路一直走。她走过两条街,穿过一个公园,又拐上一条她不认识的大道。她走了很久,走得脚都酸了。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想见他。
可她还没走出三条街,就被九条家的司机找到了。
祖父没有骂她。他只是把她叫到书房,看了她很久。她没有问迹部去了哪里,祖父也没有说,最后祖父只是让她回去练琴。
后来她想起这件事,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就算她那天真的走到了迹部家,那栋宅子也是空荡荡的。他不在那里,他已经很久不在日本了。可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以为只要一直走,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流眼泪。哭完了,又觉得自己很傻。那枚青桔梗编成的戒指,她留了很久。她把花压在书里,想让它在纸页间再多留一些时日。可花终究是会枯的。等她再打开那本书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干透的、褪了色的青,和一圈看不出形状的、细碎的痕。
她只剩下那张照片。
十岁那年,她终于又听到了他的消息。
“景吾要回日本了。”母亲在饭桌上说。
玲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回来了……原来他真的存在。
迹部回国后第一次来九条家拜访那天,玲禾站在玄关,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太稳。她等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身影从庭院那头走过来。他比记忆中更高了,头发更利落了,眉眼也更锋利了。可他还是他。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景吾君。她甚至已经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景……”
可她在最后一个字前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