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了一罐饮料过来,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罐,用指尖把拉环“啪”地一声挑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迹部没接,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落回手机屏幕上。
“怎么,终于舍得从手机里抬头了?”忍足说。
“有事就说。”迹部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忍足笑了一下,把饮料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没再急着开口。他偏过头,看着迹部的侧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今天在车上的画面。
最后一排,玲禾靠在迹部肩头,睡得很沉。她的蓝白丝带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拂过迹部的手臂。而迹部就那么坐着,没动,甚至微微把肩膀朝她那边倾了一点。明明只需要轻轻推一下,或者叫醒她,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可迹部没有,非但没有,还在有人想叫醒她的时候,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忍足又想起更早之前,玲奈和迹部在网球社休息室门口说话那天。玲禾站在几步外,牵过玲奈的手,笑着说“我们回去吧”。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得体、从容、滴水不漏。可忍足记得很清楚,她转身时,那只手把玲奈攥得太紧了,紧得像在克制什么。她的笑也很稳,可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那时候他就在想,原来九条玲禾也有稳不住的时候。只是那种不稳,从来只在和迹部有关的事情上出现。
“今天在车上,我看到了。”忍足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聊风景,“九条副会长靠在你肩上,你连动都没动一下。”
迹部没应。
“不是第一次了吧。”忍足说,“你们两个之间那种……怎么说呢,别人插不进去的气氛。”
迹部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滑。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忍足偏过头,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就是忽然想问问,你究竟是怎么看九条家的大小姐的?”
迹部没说话。
他的视线还落在手机上,可屏幕上的内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这个问题不算突然。他很清楚,忍足不是那种会无聊到随便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可此刻被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他的脑子里还是像被翻起了一页很久以前的书。
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国中时,九条玲禾在他眼里就是特别的。她好强,聪明,做什么都比别人认真。可那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没往深处想。那时候的她像一面铜墙铁壁,滴水不漏,从不让人看见一点破绽。他不止一次觉得,这个人和他是一类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得太好了。
说没有过一点情愫,那是假的。只是那份心思还没长出形状,就被她自己那一身坚硬给挡了回去。她看起来从不会为什么事乱了阵脚,更不会让自己陷进“喜欢”这种毫无效率的事情里。他一度以为,九条玲禾这个人,对情情爱爱根本没兴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那次应援演说。她为了浅见拒绝他的安排。电话里她说“很抱歉”,语气得体得挑不出一丝错。他当时没有发火,可接下来好几天,他只要一想到她为了别的男人拒绝自己,胸口就涌上一股极不舒服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烦躁。
那大概就是占有欲。他后来才承认。
再后来,是她开始躲他。递文件时侧着身,说话时眼睛看他的领口,他靠近一步,她就往后缩半寸。那种反应太有趣了。有趣到他想看看她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想到她脸红的样子。想到她被戳穿后把脸埋进枕头的样子。想到她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说“是公事”的样子。
像只小猫。总是把爪子藏得好好的,以为离远了就安全。可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那对耳朵就竖起来,连尾巴尖都僵住了。
他忍不住想逗她。
“迹部?”忍足的声音又响起来。
迹部把手机往窗台上一搁,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就那样。”
“就那样?”忍足似笑非笑。
“不然呢。”迹部侧过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熟悉的、不容人继续追问的压迫感。可又不全是冷。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描淡写地推回了原位。
忍足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行。那就这样。”忍足把饮料留在他手边,站起身,“我走了,岳人他们还在闹。”
迹部没应。门被拉开又合上。房间里重新被那些喧闹声填满。
他仍靠在窗边,没看手机。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能看见芦之湖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银光,像被月光轻轻描了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