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炭盆里的火,烧得有些乏了,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久到这屋里,仿佛连那阵从南边吹来的风,都静了下来,静下来,听他们这一室,谁也没说出口的,对峙。
"宋晓。"江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叫了宋晓的名,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能说的,宋晓都懂。宋晓要的,他说不出来。
所以他把还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那么坐着,望着案上的灯,灯光把他的影子,和宋晓的影子,并排地,投在墙上。
宋晓就坐在他对面。
宋晓本还可以再说下去的。江予看得出来。宋晓肚子里,还压着许多话,那些在龙泉镇一眼一眼看来的、一天一天攒起来的、此刻正翻涌着的话。宋晓的胸口,一起一伏,那都是压着。
可宋晓停住了。
宋晓看着他,看着他此刻的神色,那半句已经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大半。
宋晓的性子,江予清楚。宋晓不说重话,不逼人。宋晓是把话,掂了又掂,才肯吐出来的那种人。这一夜,宋晓能问出这两句,已经是把这许多天的沉,都压实在嗓音里了。
江予也清楚,宋晓问这两句,不是在问罪。
宋晓问的,是替江予问,也是替宋晓自己问。是两个人,一起陷在这乱市里,一起把当初那点干净的东西,一点一点,看清是怎么沾上尘的。
所以宋晓没有再逼。
屋里又静下来。
静了不知多久,宋晓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心里压着的东西,放下来那么一点。
然后,宋晓开口了。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江予,"他说,"我不是来问罪的。"
江予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难。"宋晓说,"这些天,我天天在外头跑。我看见的,比你夜里对账、白日点货,看见的还要多。我知道这价,你定得有多难。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有往后的——那个医馆,你是当真的。"
江予的喉头,动了一下。
宋晓说的这些,他一句都没想到。他以为宋晓今夜来,是要把那些天压着的不满,一一摆上案来。他以为,宋晓会重新提起,那句"这当口,价,定得太狠了,赚的,是人命钱"。
可宋晓没有。
宋晓只是这样,一句一句,把那层江予不敢去碰的东西,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可江予,"宋晓说,声音更低了,"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一下。
"不是。"宋晓改了口,像是不忍把这话,说得太重,便缓了一缓,"我这些天,翻来覆去地想。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们两个,都记不起当初,是为了什么。"
江予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宋晓望着那一盏灯,目光里,有一种江予极少见到的,安静的、坦荡的东西。
"当初,我们什么都没有。"宋晓说,"不是,是我有,你没有。可那时候,我们做药材,图的就是,让这地方的人,能抓得起一副药。图的是,把货,交到该交的人手里。那时候,钱少,路难,可心里,是踏实的。"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那么一点,江予从没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我是到了这会儿,才想明白。"宋晓说,"我天天往龙泉镇跑,不是为了看行情,不是为了替你打探万和堂。我跑去,是因为我心里慌。我怕这一涨,把我心里那个人,那个我一直信着的、觉着说什么都不会丢的人,给涨没了。"
江予怔住了。
"当初做药材,"宋晓说,"我是跟着你做的。你若要问,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我从前说不清。这会儿,我想明白了。"
灯花又爆了一个,轻轻一声。
"我怕的是,"宋晓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予的眼,"我们两个人,往后,连一起回头的路,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