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听着,喉咙里,发紧。
他想说,野禾的价,比万和堂低一截。想说他这价,已经是把这乱市,往上抬的那只手里,能按住的那一头了。可这些话,到了嗓子眼,又都堵住了。
他知道宋晓今天,不是来说这些的。
宋晓去龙泉镇,这些天,一趟一趟地跑。他看见的,远不止这些。
"万和堂呢?"江予问,声音压得极低。
宋晓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着,像是那些话,在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过了许多遍,此刻,正一句一句地,往外挤。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
"江予。"
宋晓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江掌柜",不是"予哥儿",就是这么直愣愣地,叫了他的名。
江予心里,一凛。
他抬起头,正对上宋晓的眼。
宋晓看着他,那目光,不是从前的机警,也不是夜里对账时,那种柔和的、安静的停驻。是一种,江予一时间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攒了许多天,攒得太满,满到这会儿,才不得不,倒出来一点。
"你知不知道,"宋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这话,落下来,不重。
却比什么重话,都沉。
江予张了张嘴。
他想说知道,想说这些天,他夜里对账,白日点货,看着那涨上去的数,一栏一栏,不是没觉着疼。想说他站在门帘后头,看着那攥方子的老汉,慢吞吞地走,那几步,也是踩在他心口上的。
可他知道,宋晓问的,不是这府城一隅,不是他野禾那一道价。宋晓这么些天,一趟一趟往龙泉镇跑,把身子贴到那乱市里去,亲眼看,亲耳听——宋晓问的,是那更远处、更大的一片。
是那个,他们两个人,都陷在里头,却都不肯先说出一个"对"字来的,真正的乱。
"我知道。"江予低声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轻,轻得没有分量。
宋晓没有接。
宋晓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宋晓缓缓地,问出了第二句。
"我们当初做药材,是为了什么?"
江予愣住了。
这一句,比前一句,还要沉。
沉得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口,静了一夜的井。水面先是裂开,接着,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把那些他这些天,一条一条,摆得整整齐齐的理由——账要撑,摊子要扩,农户的约要守,五十来户、二百来亩、十四种药材,一处处都张着嘴——全数,搅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想把这价,掰开来,一条条,说给宋晓听。说这价已经是有度的,说万和堂囤得比他还狠,价比他还高,说乱的是这市面,不是他野禾一家。说他也需要这一笔钱,撑产业,办医馆,给这满城买不起药的人,留一条往后的路。
这些话,都在他嘴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好了队。
可他一个也说不出来。
因为宋晓问的,不是"这价定得对不对"。
宋晓问的是"当初"。
是那个,他们两个人,一起从宋家出来,一起到野禾庄,一起看着一株连翘冒芽、一株当归生根的时候。是那个,宋晓说"要做就做到京城去",他江予说"先把眼下这一篓,种好了"的时候。是那个,谁都没把"将来"想得太明白,却都觉着,这桩买卖,该是能对得起良心的时候。
"当初"这两个字,他没法反驳。
因为当初,做药材,图的,确实不是如今这点盘算。
江予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