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落在灯下。
不重。
却像一根针,轻轻一戳,把横在两个人中间,那层冻了这些天的霜,戳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很小。
可有一线光,从里头,透了进来。
江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清了宋晓说的每一个字。宋晓说"我信着的那个人",宋晓说"跟着你",宋晓说"一起回头的路"。
这些字,没有一个,是那个他这些年,咽了又咽、始终不敢吐出来的"情"字。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绕着那个字,一寸一寸地,在逼近它,又不敢真的,碰着它。
江予知道,宋晓不是今夜,头一回说这样软的话。从前,宋晓也说过,说"我信你",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那些话,多是半真半假,裹着一层笑,混着一点纨绔子弟的随性,落下来,也就能让人,听过且过。
这一夜不一样。
这一夜,宋晓是清醒着,正正经经地,把心里那点藏了多少年的东西,头一回,端了出来。不躲,不绕,不裹笑。
江予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他想说点什么,说"不会丢",说"我知道",说"我也不会,把当初丢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宋晓今夜拿出来的这一片心。
他张了张嘴,到底,只吐出一个字。
很轻,很轻的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嗯。"
这一个"嗯",他自己听了,都觉着,仓皇。
可就是这一个字,他没有走开。
江予就那样坐着,没有借口翻账,没有借口添炭,没有像从前那样,用一桩一桩的杂事,把这话茬,给岔过去。
他也知道,自己给不出宋晓要的那个答案。降价,还是不降,他心里那杆秤,今夜还没能真正地沉下去。这是他抬上去的价,他还没想好,怎么把它放下来。
可他说不出答案,却说不出谎。
他只能,把身子,朝宋晓那边,倾了一倾。
然后,他伸出手,把案上那盏灯,朝宋晓那边,挪了挪。
灯焰晃了晃,暖黄的光,从江予这边,漫过去,把宋晓的半边脸,和他的手,一并,拢进了光里。
"……嗯。"
他又应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一声,更轻。轻得,像只是胸膛里,那口气,落下来时带出来的一点声响。
可江予知道,宋晓听见了。
因为宋晓没有动。宋晓就那样坐着,让他挪了那盏灯,让他把光,分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灯如豆的火,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近了些。
外头的风,又起了一阵。
后窗,宋晓白日里替他掩上了。前头这扇,还虚着缝。风挤进来,吹得灯焰,又歪了一歪,眼看要灭,又自己,直了回来。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就这么坐着。
坐到那炭盆里最后一星火,也暗下去。坐到外头的市声,也一点一点,散干净。坐到这满屋子,只剩那一盏灯,和灯下,两片挨得很近的、呼吸着的影子。
宋晓先回屋的。
他起身的时候,很轻,没有惊动江予。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极轻地,说了一句:
"睡吧。夜里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