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上涌,青芜忽地想起正事,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赤鳶,咱们可得说好,若是我醉了,你可千万別让我出这个屋子,也……”
她语气更坚决,“也別让任何人进来。”
赤鳶双手捧著自己微热的脸颊,用力点头,模样竟有几分娇憨,但眼神是清明的:“那是自然。主子都下了死命令,命我与墨隼从即日起,时刻以你安危为最优先……”
话音未落,青芜脑海中立刻闪过昨夜萧珩无声闯入、同榻而眠的画面,耳根一热,急急补充:“我是说,任何人!包括……包括你的主子。”
说完,又觉自己这话著实有些大胆逾距,心跳快了几拍。
同时,赤鳶话中透露的信息也让她警醒——时刻保护,危急时护她回长安……扬州局势,竟已严峻至此了么?
萧珩的布局,已到了连她都要如此严密守护的地步?
她正思忖著,却听赤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青芜,你可知……主子的命令里还有一句。”
她停了停,似乎需要积聚勇气,“他说,若情况危急,无需顾及其他,首要护你回长安。”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主子自己。”
“嗡”的一声,青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片空白。
心臟先是骤然缩紧,隨即被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衝击得酸胀不已。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萧珩眼中,或许是个有趣的“玩物”,价值或许高於寻常僕役,但若与他自身的安危、与他肩负的使命和利益相比,定然是隨时可以权衡、甚至可以牺牲的。
可上次棲灵寺,他孤身来救。
这一次,他竟下了这样的命令……“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他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將那冷硬的外壳撬开了一丝缝隙,有陌生的、温热的、令人无措的东西试图涌入。
然而,几乎是同时,內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剧烈震颤起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尖锐地提醒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极致的掌控?你的生死去留,连我自身的安危都可以为之让路,那么,你的全部,自然更该由我来主宰。
生,或死,离开,或留下,都只能由他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逃的占有。
这番冰与火的交织思索,不过瞬息之间。
那刚刚被撬开一丝的心扉,在剧烈的情绪震盪后,仿佛又隨著她本能的自我保护,缓缓闭合了回去,只是那缝隙处,终究留下了些许印记,不復往日平滑。
赤鳶一直注视著她,將她的的沉默尽收眼底。
她似乎明白青芜心中那场无声的战爭,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重新抱起酒罈,將两只空碗再次斟满。
“来来来,”她扬起声音,试图驱散那一瞬过於沉重的气氛,脸上重新绽开明快的笑容,“今夜就你我二人,管他明日洪水滔天!咱们……不醉不休!”
青芜从翻腾的思绪中被拉回,看著赤鳶的笑脸,看著碗中荡漾的酒光,那股想要暂时逃离一切、只求此刻畅快的衝动再次占了上风。
她甩甩头,仿佛要將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也露出一个看似畅快淋漓的笑容,高高举起酒碗:
“好!管他呢!乾杯!”
瓷碗再次碰撞,声音清脆,余韵却在烛光与酒香中,久久未散。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书房內,银霜炭火盆中的红光已黯下去一截。
萧珩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掠过更漏,又飘向窗外的夜色。
常顺未被唤去伺候,也未见赤鳶出来復命。
他终是搁下书卷,那书卷无声地落回案几。
起身时,玄袖口拂过微凉的桌面,不带丝毫犹豫,推门步入庭院。
西厢窗纸上透出晕黄温暖的光,屋內静悄悄的,並无预料中的低声笑语。
他心中那丝莫名的焦躁稍缓,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门前。
房內,青芜早已不胜酒力睡去,脸颊緋红如染霞,呼吸间带著酒气。
赤鳶酒量好些,虽也头重脚轻,却谨记著青芜的嘱託,强撑著守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