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来不及、每一次都被自己性格拖回原点的程心?
还是整个人类文明?
还是宇宙?
还是你这份该死的、冷静得像工程图纸一样的悲观?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最朴素的地方说起。
“我在里面过完了一整套流程。”我说,“从醒来到结局,从地球到宇宙边缘,从文明还有救,到文明只能留下名字。每次我觉得我能改一点什么,现实就把我按回去。每次我觉得能多保住一点,最后发现只是换一种死法。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你知道一个人明明知道结局,还必须一条一条路试过去是什么感觉吗?像拿头撞墙。撞一次,墙没倒。再撞一次,头先疼。再撞一次,才发现墙后面还有墙。”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失控。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笑了一下。
“而你,”我看着他,语气终于还是带上了控诉,“你连墙都不给我画成假的。你直接告诉我:前面没有路。然后让我亲自去确认。”
刘慈欣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是那种很轻,很短,像是承认某件事情确实有点过分的笑。
“那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他说。
我一愣。
然后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
“回来不代表没内伤。”我说,“这跟你写了一篇‘人类最终获得大团圆结局’的后记有什么区别?我差点在里面把自己磨成文明残渣,回来以后你跟我说:这不是也挺好吗?”
“嗯。”他说,“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我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这人太会了。
他不是没听懂。
他是太懂了。
懂到只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我刚才那一整套控诉都压下去一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因为站着骂人太累。
而且我忽然觉得,自己再站着,就显得特别像某种失败但不肯认输的中年投诉人。
我坐下之后,反而冷静了一点。
“我其实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说,“至少不全是。”
“那是来做什么?”
“来要说法。”我说,“顺便……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对‘让人类痛苦’这件事有某种审美偏好。”
他说:“这倒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写得这么……”我停了一下,找了个不那么粗暴的词,“这么精准?”
他想了想。
“也许因为我不相信人类会轻易幸福。”他说。
我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这回答太像他了。
不是故作深沉,也不是简单地甩锅。
就是很平静,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