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菜摆好,转身就要走。
陆永平叫住我。问我钱还够不够用。
我说够。
母亲把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没看陆永平。说了一句:
“想想办法呗。有钱就还——毕竟咱谁家也不是印钱的。”
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陆永平没接话。
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初秋。深夜。
我被一种声音吵醒了。声音不大。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闷的。从隔壁房间的墙壁里渗过来。像隔着一床厚被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那声音又来了。床板的吱呀声。沉闷的。有节奏的。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地板是凉的。走到门边的那几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脚趾蜷着,尽量不让脚掌发出声音。
走廊里没开灯。
从父亲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黄色的,暗淡的。
光横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像一把刀。
我的光脚踩在光上,又踩进黑暗里。
门板是凉的。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木头的纹理硌着耳骨。门板随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微微震动。我能听到木头纤维被挤压的吱响。
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带着喘息。那种喘息声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流。
“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沉默。
床板的吱呀声。
父亲的声音又来了。更响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
“我厉害还是他厉害?说——”
然后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听不清是词语还是气流。
父亲的喘息越来越重。像一头受伤的牛在喘。混着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
然后父亲哭了。
那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
闷闷的。
像一个成年男人竭尽全力不让声音传出去。
但那些被压住的声音还是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了。
听的人胸口发紧。
然后母亲的声音。温柔的。软得不像她平时的声音。
“好了。好了。”
那两个字。像酥唇吻过脑门。
我站在门后。手垂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了。
我轻轻退回去。躺回床上。
瞪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