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男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儒雅。笑起来的样子,和瀚海拍卖会上坐在贵宾席里的那些收藏家没什么区别。
“李队提到过,你父亲案子的卷宗被人压下来了。”苏砚之说,“能压下省级考古项目负责人命案的人,级别不会低。”
“郑岳庭的级别,够。”
陆时衍将郑岳庭的资料和父亲名单并排放在一起。名单上“老板”经手的文物,最早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恰好是郑岳庭在文物系统开始崭露头角的时间。
“但这只是推测。”他说,“没有直接证据。”
“会有的。”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何昌会开口。周明远会落网。链条从下往上断,断到最后,‘老板’自然会露出来。”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修复方案。器物碎了,就一片一片拼回去。拼到最后,原本的器型自然会呈现。
陆时衍看着她。
工作室里很安静。修复灯的白光照着两个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墙上的相框里,陆文渊的绝笔信静静地挂着。“文物是国家的,不该流落异乡”——那行被放大的字,像一枚印章,盖在这个安静的夜晚。
“你爷爷知道了吗?”陆时衍问。
“还没有。”苏砚之说,“等何昌的口供出来,证据链完整了,我去告诉他。”
陆时衍点了点头。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有一枚熟透的果子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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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何昌的口供传回来了。
他在香港警方的审讯室里扛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崩溃了。不是审讯手段有多严厉,是香港警方将苏砚之的三维扫描比对报告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报告用无可辩驳的数据证明,那件被用作诬陷苏振海“证据”的观音像仿品,出自他手。莲台底部的“人”字形暗记,与他所有仿品的暗记完全一致。
“你做的每一件仿品,都留着你的名字。”审讯的女警官将报告推到他面前,“你以为这是手艺人的尊严。但在法庭上,这叫证据。”
何昌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一开始是观音像的事。1998年,周明远让他做一件德化窑白釉观音像的仿品,给了他真品的照片和尺寸。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做出了那件仿品。周明远很满意,给了他二十万。
后来他才知道,那件仿品被用来调换了真品,真品被周明远私藏,仿品被“发现”在苏振海的工作室里。苏振海因此入狱。
“我当时不知道会害人。”何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女警官问。
何昌沉默了很久。
“第二年。”他说,“但我已经拿了钱,回不了头了。”
然后是周明远的事。何昌跟了周明远十年,经手的仿品和真品调换案不下二十起。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手法——何昌制作高仿,周明远找人将真品调换出来,仿品留在原处。等到仿品被发现是“赃物”的时候,经手的人就成了替罪羊。
“被你们害过的人,除了苏振海,还有谁?”女警官问。
何昌报了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文物修复界或收藏界曾经响当当的名字,后来都因为“涉文物盗掘”而身败名裂。其中两个人已经去世了,死在狱中。
女警官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录下来。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周明远上面,还有人吗?”
何昌的手指开始发抖。
“有。”他说。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周明远叫他‘老板’。”何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只见过他一次,在周明远的私人会所。六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慢。周明远在他面前,连坐都不敢坐实。”
女警官将一张照片推到何昌面前。
郑岳庭的照片。
何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吗?”女警官问。
何昌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