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官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队,人赃并获。观音像确认为真品,与你们提供的资料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李队的声音传过来:“辛苦了。何昌是周明远的核心马仔,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拜托你们审深一点。”
“放心。到了我们手里,他想不说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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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苏砚之工作室。
李队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砚之和陆时衍正在比对两件观音像的三维扫描数据。真品的扫描数据由香港警方实时传回,仿品的扫描数据就在电脑里。两套数据在同一个界面上并排显示。
仿品和真品的器型轮廓几乎完全一致——何昌的手艺确实了得,单纯从外形看,非专业人士很难分辨。但在三维扫描的精确比对下,差异无所遁形。
衣纹褶皱的曲率。莲台花瓣的厚度。观音面部五官的比例。
仿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手艺不够,是何昌在仿制时,是照着照片做的,没有见过真品。照片有透视变形,所以他做的仿品,在三维结构上存在系统性的偏差。
“何昌被抓了。”陆时衍放下手机,“人赃并获。观音像真品确认。”
苏砚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李队说,何昌到了香港警方手里,应该会开口。他在周明远的链条里属于中间层,知道上下两端的不少信息。”陆时衍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上两尊观音像的对比图,“他供出来的人越多,周明远能躲的地方就越少。”
苏砚之没有说话。她将对比图放大,聚焦在莲台底部的那道暗记上。
仿品的暗记是一道极细的刻痕,呈“人”字形,藏在莲台底层花瓣的背面。真品同样的位置,没有这道刻痕。
这是何昌的“签名”。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每一件仿品上。”苏砚之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造假者给自己留的墓碑。他知道这些仿品总有一天会被用来害人,但他还是留了名字。不是良心,是手艺人的虚荣。他想让知道的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他做的。”
陆时衍看着她。
修复灯的白光下,她的侧脸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瓷白。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暗记,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愤怒,是一个修复师面对赝品时的本能反应,像医生面对病灶,像考古学家面对盗洞。
“等何昌的口供出来,周明远的仿品调换链条就能坐实。”她说,“然后就是‘老板’。”
陆时衍将父亲名单的最后一页翻出来,平铺在桌上。
“‘老板’的父辈曾参与过1920-1940年代的大型考古发掘。”
这句话,两个人已经琢磨了很多遍。
1920到1940年代,中国考古学最重要的奠基时期。殷墟发掘始于1928年,斗鸡台发掘始于1933年,城子崖发掘始于1930年。参与过这些发掘的老一辈考古学家和文物工作者,名字大多写进了学术史。
如果“老板”的父辈是其中一员——
陆时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批老人的后人。这不是一条好查的线索。老一辈学者大多清贫,子女从事文物行业的并不多,能积累下“家藏深厚”的就更少了。
“不一定在考古圈。”苏砚之忽然说。
“什么?”
“‘老板’的父辈参与过发掘,不代表‘老板’本人做考古。家藏深厚,可以是收藏,也可以是——”她顿了顿,“交易。”
陆时衍明白了她的意思。
1920-1940年代,正是中国文物大量流散的时期。外国探险家、传教士、古董商人在中国大肆搜罗文物,通过各种渠道运往海外。那个年代参与过考古发掘的人,如果心术不正,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将一部分出土文物据为己有,再通过地下渠道转卖。
那不是考古。是披着考古外衣的盗掘。
“查那一批人里,后来被处分过的。”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或者虽然没有被处分,但突然离开文物系统的。”
搜索结果出来了。
符合条件的人不多,但有一个名字,让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郑怀瑾。
生于1915年,卒于1998年。1930年代曾参与殷墟发掘,是当时考古组最年轻的成员。1940年代离开中央研究院,转入文物商业,在上海开设“怀古斋”,经营古董生意。新中国成立后,怀古斋被公私合营,郑怀瑾转入文物商店工作,1970年代退休。退休后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
他的儿子,叫郑岳庭。
现任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业内地位极高,人称“郑公”。
陆时衍将郑岳庭的照片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