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碗放回修复台,灯光照在冲线上,断口处的包浆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
“修复师的工作,是让器物恢复完整。不是让它变成从没碎过的样子,是让它的经历被看见。碎的痕迹留在上面,但器物能继续立着。”
她抬起头,看着记者。
“我爷爷当年被诬陷,就像这件碗上的冲线。冲线不会消失,但器物可以被修好。他被平反了,就像这道冲线被清理、加固、补缺。痕迹还在,但他能继续立着了。”
记者停下笔,看着她。
“所以您参与这次发掘,是为了——”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碎过的器物,可以被修好。”苏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她修复文物时的刀法,不疾不徐,“被诬陷的人,可以被平反。被掩埋的历史,可以被发掘。”
整理棚里安静了一瞬。修复灯的整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低音。棚外的风穿过台地上的杂树林,带落几片变色的叶子,落在棚顶的帆布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记者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当天晚上,几家主流媒体的报道陆续发出。
标题和公众号文章完全不同。《铜川北窑发掘:三千年子姓信物重见天日》《考古学家陆时衍:父亲未竟的事业,我接着做》《修复师苏砚之:让碎过的器物重新立着》。
报道里没有“私人动机”,没有“值得关注”。有的是家庙基址的发掘数据、青铜卣的铭文释读、霍氏族谱的史料价值、霍仲年绝笔信的全文。有的是陆时衍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考古不是一代人的事。”有的是苏砚之在修复台前说的那句话——“碎过的器物,可以被修好。”
李队打来电话的时候,陆时衍正在整理棚里和苏砚之一起吃饭。盒饭是陈默从镇上买来的,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米饭盛在一次性餐盒里,已经有些凉了。
“报道我看了。”李队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笑意,“效果很好。那篇公众号文章的热度被压下去了,几家主流媒体的报道转发量很大。省文物局那边也松了口气,局长亲自打电话来说,发掘工作照常进行,不受影响。”
“何丽那边呢?”
“孙建平被行政记过处分,调离文物管理科。何丽的公众号因为发布不实信息被暂停更新十五天。处罚不算重,但信号很明确——再搞小动作,代价会更大。”李队顿了顿,“霍震霆的保外就医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不符合保外就医条件’。”
陆时衍放下筷子。青椒肉丝已经凉透了,油凝结在餐盒边缘,但他忽然觉得胃口好了起来。
“何盛呢?”
“还在监控中。他的施工公司因为违规操作被列入行业黑名单,三年内不得承接政府工程。他这几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出过门。”李队的声音沉了沉,“但我不觉得他会就此收手。周明远的网络,何家三兄妹只是露在外面的枝杈。根还在土里。”
“根是谁?”
李队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呼气。
“专案组调了霍震霆入狱前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他打了十七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两三分钟左右。像是在汇报,或者是接受指示。”
“谁的号码?”
“北京的。机主姓名是某文化投资公司的前台。但那个号码的缴费账户——”李队停顿了一下,“是郑岳庭提供的霍氏旧藏记录里,反复出现过的一个名字。”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了。
“‘老板’。”
“嗯。”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霍震霆上面的人。周明远、何昌、何盛、何丽——都是执行者。真正的‘老板’,还没浮出水面。”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将李队的话转述给苏砚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好像不惊讶。”陆时衍说。
“不惊讶。”苏砚之夹起一块已经凉了的西红柿,“霍震霆在狱中还能调动外面的人,何盛在铜川停工后还能连夜换箱子,何丽的公众号能拿到密室内部的照片——这不是一个在押嫌疑人能做到的。外面有人在替他运转。”
“会是谁?”
苏砚之没有回答。她将最后一口饭吃完,合上餐盒,用纸巾擦了擦筷子。
“等族谱调回来,也许会有答案。”
族谱在三天后调回了北窑发掘现场。
专案组完成了对族谱的取证工作——拍照、扫描、纸张鉴定、墨迹分析。族谱确认为北宋宣和五年抄本,纸张为楮皮纸,墨迹成分与宋代制墨配方一致。最后一页霍仲年(民国)的钢笔添补,经笔迹鉴定确为霍仲年亲笔。证据链完整,族谱作为物证的使命暂时告一段落。经省文物局批准,族谱移交考古院,由陆时衍负责内容整理和研究。
陆时衍在整理棚里支了一张大桌子,铺上无酸纸,将族谱一页一页地摊开。族谱的纸张已经十分脆弱,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状况尚可。九百年的时光在纸面上留下了痕迹——墨色微微泛出赭色,纸面上有虫蛀的小孔,装订的线绳已经酥断,被专案组的技术人员用新的丝线重新装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