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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周明远的反击(第3页)

陆时衍握紧她的手。

“修得了。”他说。

苏砚之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条都不算柔和,但有一种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的沉稳。他比她刚认识的时候老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出土的青铜器,刚挖出来的时候满身土锈,清理干净之后,露出底下温润的锈色。

“怎么修?”她问。

“用事实修。”陆时衍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他们写文章,我们就发文章。他们用‘知情人士’,我们就用真名实姓。他们把发掘说成私人执念,我们就让公众看到,这次发掘到底挖出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考古院办公室的电话。

“王主任,我陆时衍。铜川北窑的发掘,我申请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不是等发掘结束,是现在。就在发掘现场开。”

新闻发布会在三天后举行。

地点就在北窑遗址的家庙基址前。考古队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发布台,背景是已经清理完毕的家庙基址全貌。神台上的三处凹陷被用红色标签标注出来,旁边的展板上贴着青铜卣、铜印、族谱的高清照片,以及那封霍仲年绝笔信的放大复印件。

来的记者比陆时衍预想的多。省内的、北京的、甚至有一家香港媒体的驻站记者。公众号文章的热度比预想的更高——因为文章里写的不是枯燥的考古报告,是一个跨越三千年的家族秘密。商代王族、北宋窑工、民国古董商、当代考古学家,每一个元素都足够吸引眼球。

陆时衍站在发布台前,没有拿稿子。

“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来到铜川北窑考古发掘现场。”他的声音通过便携式扩音器传出来,被秋风吹散了一些,但字字清晰,“过去几天,一篇关于本次发掘的公众号文章在网络上流传。文章内容真伪混杂,对本次发掘的科学性和考古人员的专业性提出了质疑。今天,我不回应质疑。我只告诉大家,我们在这里挖到了什么。”

他侧过身,指向身后的家庙基址。

“这是一座北宋时期的家族祭祀建筑,始建于唐代,沿用至北宋末年。基址正殿的神台上,有三处器物的放置痕迹。经三维扫描比对,其中两处分别与我们在青石沟密室中出土的商代青铜提梁卣和汉代铜印完全吻合。第三处器物目前尚未找到,器型推测为商代铜鼎或铜簋。”

他顿了顿,让记者们有时间拍照。

“青铜卣的器盖内侧,铸有铭文‘子作祖尊’。子姓,是商代王族的姓氏。霍氏是子姓后裔,这一点在密室中同时出土的《霍氏族谱》中有明确记载。族谱序言写道——‘吾族自殷迁雍,历三千年,传四十三世。’从商末到北宋,霍氏一族守护着这件殷商祖器,香火不断,直至宣和五年。”

他指向展板上霍仲年绝笔信的放大照片。

“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两年后金兵南下,四年后北宋灭亡。霍氏第四十三世孙霍仲年,在战乱将至之际,将神台上的三件器物取下,将其中两件藏入祖窑密室,留下了这封绝笔信。信中写道——‘窑火虽灭,子姓不灭。’”

记者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快门声此起彼伏。

“各位可能会问,这和那篇公众号文章有什么关系?”陆时衍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文章说,我主持这次发掘,是为了追查父亲陆文渊二十一年前的考古事故,是出于私人动机。”

他停顿了一下。

“我父亲陆文渊,生前是省考古院的研究员。1985年,他在文物普查中首次记录了铜川北窑遗址。2000年,他在青石沟发现了霍氏密室的线索。2001年,他在一次考古调查中因探方坍塌因公殉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二十一年后,我站在这里,继续他没有完成的调查。这不是私人动机。这是一个考古学家对另一个考古学家未竟事业的继承。考古不是一代人的事。殷墟发掘从1928年开始,到今天还在继续。敦煌研究从藏经洞发现算起,已经一百多年。良渚古城从发现到申遗,跨越了整整八十年。”

他看向台下的记者,目光平静。

“霍氏三千年守护一件信物。我们考古人,守护的是比三千年更长的历史。一代人做不完,下一代接着做。这不是执念,这是考古学的常态。”

发布会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从记者群的后排响起来。不是热烈的、爆发式的掌声,是零星的、一下一下的,像秋天的雨点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苏砚之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那只青釉茶盏。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台上的陆时衍,嘴角那道平直的线,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被允许在家庙基址外围拍照。陆时衍带着几个核心媒体的记者,近距离参观了神台和出土器物的展板。他回答问题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每处引用都标注了文献出处。不是刻意表现什么,这是他工作的常态。

苏砚之在整理棚里接受了一家行业媒体的专访。她坐在修复台前,台面上放着那只从北窑窑室里出土的青釉刻花碗——已经完成了清洗和初步加固,口沿缺失的部分用石膏暂时填补,等待回到工作室后再做正式的补缺和随色。

“苏老师,公众号文章里提到了您爷爷苏振海先生的事。”记者问得很小心,“您介意谈谈吗?”

苏砚之将青釉碗翻过来,指着圈足内侧的空白处。“这件碗,是北窑烧造的产品瓷,不是霍氏定制的那批。定制的那批每一件都有刻纹,这件没有。它的价值不在刻纹,在它证明了一件事——霍氏祖窑不是只烧定制器,它是一座完整的、正常运转的窑场。”

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我爷爷苏振海,做了五十多年文物修复。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修,是怎么看。看器物的胎、釉、器型、纹饰,看它经历过什么,被怎样对待过。器物不会说谎。”

她的手指在碗的冲线上轻轻划过。那道冲线从口沿一直延伸到腹部,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这件碗的冲线,是在出土前就有的。不是推土机造成的——推土机的断裂面是新鲜的,这道冲线的断口已经包浆了,是几百年前碎的。可能是烧造时就裂了,被窑工当成废品扔在窑室里。也可能是出窑后磕碰的,主人舍不得扔,用锔钉锔过,后来锔钉锈蚀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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