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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周明远的反击(第2页)

他们在用父亲的事做文章。

不是直接造谣,是“值得关注”。这四个字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恶毒——它不承担法律责任,但能在读者心里种下怀疑。一个考古学家追查父亲当年调查过的遗址,到底是公心还是私心?出土的文物,到底是国家的还是个人的?

“他们还提到了苏老师。”李队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文章里说,苏砚之的爷爷苏振海,1998年因涉嫌文物盗掘被判刑,去年刚刚平反。暗示苏砚之参与这次发掘,是为爷爷‘报仇’。”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们还写了一句——‘考古是科学,还是某些人满足私人执念的工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警笛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嗡鸣。

“陆老师。”李队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稳,“这件事,是周明远的反击。他在狱中,但他的网络在外面。何丽的公众号、何盛的施工公司、霍震霆的律师团队——三条线同时发力。他们的目的不是阻止发掘,发掘已经阻止不了了。”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毁掉这次发掘的公信力。”李队说,“让公众认为,你们不是在做科学考古,是在报私仇、了私愿。出土的文物就算登记入库了,也会有人说——这是陆家和苏家联手‘导演’的。霍震霆的律师团队已经在申请保外就医了,理由是他年事已高、身体不佳。如果公众舆论倒向他们,保外就医的阻力会小很多。”

陆时衍靠在探方的边缘上,看着远处的家庙基址。神台上的三处凹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三只沉默的眼睛,看着九百年前被掐灭的香火,看着今天重新被翻开的土地。

“李队,照片的事,能查到是谁拍的吗?”

“已经在查了。专案组的所有警员都接受了问询,他们的手机和相机都调取了记录。陈默的设备我们也查了。”李队停顿了一下,“目前没有发现内部泄密的证据。”

“那照片是怎么出去的?”

李队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李队压得更低的声音:“你还记得,青石沟密室开启那天,除了我们,还有谁在场?”

陆时衍闭上眼睛,回忆那天的场景。

他、苏砚之、陈默。李队带着三个专案组警员。还有——铜川市文物局派来协助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姓马,一个姓孙。马科长是负责现场协调的,孙姓工作人员负责拍照记录。按照文物发掘的规定,所有出土器物的第一手照片资料,由地方文物部门负责拍摄和存档。

“马科长,还是孙?”

“孙。”李队说,“孙建平,铜川市文物局文物管理科科员。他的照片,按规定应该直接存入文物局的档案系统,不得外传。但我们调了档案系统的访问记录,发现在照片存入的当天晚上,有一个来自外网的IP地址访问了这批照片。访问账号是孙建平的账号。”

“他卖了照片?”

“不一定是卖。何丽是他的表姐。”李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孙建平已经被控制住了。他交代,何丽找到他,说想写一篇宣传铜川文物工作的正面报道,需要一些现场照片。他就把照片给了她。没有收钱。”

没有收钱,就不构成受贿。最多是违反工作纪律,写份检查的事。

但照片已经流出去了。文章已经发出去了。公众已经看到了“父子二人先后追查霍氏信物”“苏振海曾因文物盗掘被判刑”的字句。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拔不出来的。

“陆老师。”李队说,“接下来,会有记者来找你们。省文物局也可能会找你们谈话。你们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回答一个问题——你们的发掘,到底是为了考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在探方边缘坐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照在北窑的台地上,将推土机留下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家庙基址的砖石被考古队员用刷子清理得干干净净,每一块砖的棱角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座神台静静地立在正殿中央,三处凹陷像三个空空的眼窝,望着天空。

苏砚之从整理棚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已经从林晚那里听说了公众号文章的事。林晚是在手机上刷到的,当场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李队怎么说?”她问。

陆时衍将李队的话复述了一遍。苏砚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青釉茶盏——她这些天一直随身带着,用软布裹着,放在工作服的口袋里。茶盏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黄色,盏心的五瓣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被写的吗?”陆时衍问。

苏砚之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差不多。1998年,案子还没审,报纸上就开始登了。《著名修复师涉嫌盗掘文物》《修复刀下的罪恶》。我爷爷做了几十年修复,经手的文物没有一件出过问题。但那些文章不会写这些。”

“后来呢?”

“后来他就进去了。报纸上又登了一篇——《文物大盗终落网》。配的照片是他被带走的时候,手上还戴着手套。”苏砚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她修复过的器物的经历,“那双手套,是他在修复台上戴的。那天他正在修一件元代青花盘,修了一半,没修完。”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她的手很凉,像瓷片的断面。

“我爷爷出狱以后,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苏砚之说,“不是忘了,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器物碎了可以修,人的名声碎了,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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