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一件商代青铜卣。还有族谱和铜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商代?”李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说商代?”
“商代晚期。铭文是‘子作祖尊’。子姓王族的祭祀礼器。”
李队倒吸了一口气。
“霍仲年——民国的那个霍仲年——1937年从陕西带走了一件‘商代青铜提梁卣’,在香港下落不明。霍震霆一直在找这件东西。他没有找到。”陆时衍说,“因为霍仲年没有带走它。霍仲年找到了这里,但他只取走了族谱中的一部分信息。他把青铜卣留在了原地。”
“为什么?”
陆时衍看着沟谷两侧的山坡。秋日的阳光照在杂树林上,将变色的叶子染成一片金黄。
“因为他在铭文里看到了那句话——‘后有来者,当知吾族三千年不易之志。’他不敢带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马上带人过来。”李队说,“你们保护好现场。”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走回台地。苏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族谱——她征得同意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写了什么?”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
苏砚之将族谱递给他看。
第一页是一篇序。小楷工整,墨色如新。
“霍氏,子姓之后也。武王灭商,迁殷民于雍。吾族先祖,殷之太史。纣王无道,乃载重器出奔。周室既立,隐姓埋名,以霍为氏。此器,殷祀之器也。守之三千年,待殷祀复续之日。”
陆时衍读完,很久没有说话。
“待殷祀复续之日。”苏砚之重复着最后一句,“霍家守了这件东西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但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陆时衍说,“商朝不会复辟,殷祀不会重续。霍家三千年,守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苏砚之看着他。
“但他们还是守了。”她说,“一代一代,从商末到北宋,从北宋到民国,从民国到今天。明明知道等不到,还是守了。”
陆时衍将族谱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近现代人用钢笔添补的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民国二十六年,霍仲年叩谒祖窑,见祖器完好,列祖在上,不肖子孙不敢擅动。谨补族谱数语,留待后来。”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霍仲年找到了这里。他看到了青铜卣,看到了族谱,看到了铜印。他在族谱最后一页添了一笔,然后原封不动地退了出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霍震霆。
霍震霆追了半辈子的信物,他的父亲早就找到了。但霍仲年选择将它留在原地。
因为他知道,这件东西不属于霍家。它属于三千年前的那个王朝,属于被霍氏祖先带出殷墟的那段记忆,属于“殷祀复续”那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霍震霆不懂。他把承诺变成了贪欲,把守护变成了犯罪。
“所以他给霍震霆取名‘震霆’。”陆时衍忽然说。
“什么?”
“霍仲年给儿子取名霍震霆。震霆,雷霆震动。但他自己名字里的‘仲’字,是排行第二的意思。霍家的命名,是代代相承的。”
苏砚之明白了。
霍仲年知道儿子不会像自己一样选择守护。他给儿子取了一个雷霆万钧的名字,却把秘密带进了坟墓。
“三千年不易之志。”陆时衍合上族谱,“到霍仲年这一代,算是守住了。到霍震霆这一代——”
“断了。”苏砚之说。
两个人坐在台地上,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那片杂树林上。密室的入口被重新用防水布遮盖,等待专案组到来。青铜卣安静地躺在铜箱里,铜印和族谱并排放着,像三千年前一样。
风从沟谷里穿过,带着艾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青石沟的溪床蜿蜒向山里延伸,两岸的山坡上,变色的叶子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