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
“嗯?”
“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找到了这里?”
陆时衍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陆文渊在青石沟找到了小窑室,找到了名单,找到了霍家守护的秘密。他还没来得及走进这间密室,就倒在了探方里。
但他把钥匙留给了苏振海。
那件小小的青釉茶盏,盏心的五瓣梅花,圈足的刻纹密码——是一个考古学家在预感到危险时,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条路。
“他找到了。”陆时衍说,“只是没来得及走完。”
苏砚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灼热,温温的,像修复台上的白光照着瓷片的温度。
沟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李队到了。
陆时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该让这件东西,真正地回家了。”
专案组在密室周围拉起警戒线。青铜卣、铜印、族谱被装入专业的文物转运箱,由专人护送往考古院青铜器研究室。
接下来的几天,陆时衍和苏砚之几乎住在了考古院。
青铜卣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商代晚期,殷墟三期,器型为提梁卣,通高35厘米,保存完好。铭文“子作祖尊”表明是子姓王族为祭祀祖先铸造的礼器。五瓣梅花族徽与殷墟出土的同时期族徽属于同一系统,具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铜印的鉴定结果:汉代初年,印钮为卧兽钮,印文为五瓣梅花花押嵌“子”字。印面磨损程度显示曾被长期使用。专家推测,这方铜印是霍氏祖先在汉代制作的,用于在家族文书上钤盖族徽。
族谱的鉴定结果:北宋宣和五年(1123年)抄本,记载了霍氏从商末到北宋末年的世系传承。族谱序言中明确记载了霍氏为子姓后裔,以及守护“殷祀之器”的家族使命。最后一页霍仲年(民国)的钢笔添补,经笔迹鉴定确为霍仲年亲笔。
三件文物,串联起一条跨越三千年的线索。
消息传出,震动考古界和文物界。
国家文物局派专家前来指导工作,省博物馆计划设立专厅展出这批文物。霍震霆案的审讯也有了新进展——面对族谱和青铜卣的照片,霍震霆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后,开始交代霍家三代文物走私的全部事实。
一周后,陆时衍和苏砚之坐在考古院的花园里。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把金色的小扇子。
“霍震霆交代,霍仲年1937年找到密室后,只带走了族谱中的几页——记录霍氏世代收藏的其他文物下落的部分。”陆时衍说,“他把那些文物运到了香港,后来一部分卖给了海外藏家,一部分留给霍震霆。但青铜卣、铜印和族谱主体,他留在了原地。”
“因为他知道那些是他不能卖的。”苏砚之说。
“嗯。霍仲年在族谱最后一页写的是‘不肖子孙不敢擅动’。他做了一辈子古董生意,经手的文物无数。但这件东西,他不敢碰。”
苏砚之看着银杏树上的叶子。一片金黄的叶子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陆伯伯如果知道,会怎么说?”
陆时衍想了想。
“他大概会说——文物是国家的,不该流落异乡。霍仲年替国家保管了八十多年。现在,该真正回家了。”
苏砚之将那片银杏叶捡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像瓷片上的冰裂纹。
“三千年。”她说,“从商代到今天。多少人经手过这件东西——铸造它的殷商工匠、守护它的霍氏祖先、找到它的霍仲年、追寻它的陆文渊。最后是你。”
陆时衍看着她。
“是我们。”他说。
风穿过银杏树,带落更多的叶子。金色的叶片在空中旋转,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膝上、脚边。
秋日的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将它们染成透明的金色,像青釉盏心的那朵五瓣梅花,像青铜卣上的族徽,像三千年没有被遗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