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走进来,将背包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空桌上。他从防水袋里取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将那封信和名单平铺在苏砚之面前。
苏砚之低下头,开始读。
修复灯的白光照在信纸上,将陆文渊二十一年前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撇捺的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写下绝笔时,极力控制着不让手抖的那种颤抖。
她读到“我对不住你”那句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读到“绝笔”两个字的时候,手指轻轻按在了信纸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你父亲没有对不起我爷爷。”她说,“他们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段备注让她看。
“‘老板’的父辈曾参与过1920-1940年代河南、陕西一带的大型考古发掘,家藏深厚。”
苏砚之将这句话读了两遍。
1920到1940年代。那是中国考古学的初创期,殷墟、斗鸡台、城子崖等一批重要遗址都是在那段时期开始发掘的。参与过那些发掘的人,后来大多成为中国考古学和文物界的奠基人物。
如果“老板”的父辈是其中一员,那么“老板”本人的身份和人脉——
“不会只是文物贩子。”苏砚之说,“能压下一个省级考古项目负责人的命案,能在二十年间不被追查,这个人本身就在体制内,而且位置不低。”
陆时衍点了点头。
他将青石沟窑址的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在电脑上一张一张打开。窑门、窑室、小窑室入口、壁龛、那块刻着“不灭”二字的砖。
“小窑室里的器物已经不在了。”他指着照片中砂层表面的圆形凹陷,“七件器物被取走了。从凹陷的形态看,器物被取走的时候,砂层还是干燥松软的——也就是说,取走器物的人,很可能是烧造这批器物的窑工自己。烧成后冷却期一过,就取走了。”
“然后分散收藏。”苏砚之接道,“七件器物,七组刻纹,拼起来就是通往小窑室的路线图。这是窑工故意留下的。他们知道烧的是什么。”
“为谁烧的?”
苏砚之的目光落回名单上。表格第一页记录的几件器物,年代从商代到宋代,品类从青铜器到瓷器到玉器。其中有一行被陆文渊用红笔圈了出来:
“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一套七件)一级2000年3月陕西铜川某窑址经手人:周明远香港中转流向:不详”
2000年3月。陆文渊出事是在2001年4月。
他在窑址被盗掘之前,就已经通过考古调查找到了那批器物。但器物还是被盗了。
“内鬼。”陆时衍的声音很低,“考古队里有人把消息透给了周明远。”
苏砚之将那张被红笔圈出的记录拍了照,然后继续翻阅名单。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一行不起眼的记录:
“明德化窑白釉观音像二级(实为一级)1998年陕西某私人藏家处经手人:何昌仿品调换真品真品流向:不详”
1998年。苏振海被诬陷的那一年。
“二级(实为一级)”。这是陆文渊的备注——文物被登记为二级,但实际上是一级文物。盗取一级文物的罪责,比二级重得多。
“仿品调换真品”。意思是有人用仿品替换了真品,真品被转卖,仿品被当做真品收藏。而当仿品被“发现”是赃物的时候,经手修复这件“文物”的修复师,就成了替罪羊。
苏砚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爷爷当年修复的那件白釉观音像,根本不是真品。是有人用仿品替换了真品之后,故意将仿品送到爷爷手上修复,然后举报说爷爷参与了盗掘。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何昌。”她将这个名字念出来,声音冷得像瓷片的断面,“就是他做的仿品。”
陆时衍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李队。
“陆老师,香港那边有消息了。”李队的声音很急,“何昌明天飞香港,接头的人查到了——是一个叫‘Peter’的境外买家,真实身份是美籍华人,专门替欧美的私人博物馆和藏家搜罗中国文物。国际刑警盯他很久了。”
“能抓吗?”
“香港不是内地,跨境抓捕手续复杂。”李队顿了顿,“但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交易物品是盗掘文物,可以启动两地警务合作机制。关键是要拿到交易现场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