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小窑室门口,头灯的光照着壁龛里那块被抽出来的砖。砖的背面,有人用尖锐的工具刻了两个字——
“不灭”。
字迹和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陆文渊刻的。
陆时衍将那块砖也收了起来。
然后他退出小窑室,退出窑门,退出青石沟。
沟外,阳光正烈。溪床上的卵石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的手机在沟口恢复了信号,苏砚之的消息跳进来,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观音像的做旧材料分析出来了。用的是二十年前的一种老式化学制剂,配方早就淘汰了。能配出这种制剂的人,整个陕西不超过三个。我查到其中一个,现在在周明远的公司。”
陆时衍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拿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父亲的名单?”
“嗯。”陆时衍的声音很轻,“还有一封他写给苏爷爷的信。绝笔。”
苏砚之没有说话。但陆时衍听到她的呼吸变了一瞬——很轻,像是修复灯下的瓷片被碰了一下,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震颤。
“我马上回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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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之的工作室里,修复灯亮了一整夜。
白釉观音像被拆去了外面的锦盒,端端正正地立在修复台上。三维扫描已经完成,电脑屏幕上是观音像的高精度三维模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标注、分析。
苏砚之将做旧材料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关键信息。
化学制剂的配方是二十年前流行的一种老式配方,主要用于仿古瓷器的做旧处理。这种配方有一个特点——做出来的釉面开片纹路,和自然开片几乎一模一样,肉眼极难分辨。但它的缺陷也很明显:在波长365纳米的紫外光下,会呈现出一种特定的荧光反应。
这是当年那个造假者的“签名”。
而这个配方,据林晚调查到的信息,目前还在使用的人,全陕西只剩下三个。其中两个已经退休多年,唯一还在业内的,是一个叫何昌的人。
周明远公司的海外业务负责人。
苏砚之将何昌的资料打印出来,钉在工作室的软木板上。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瘦长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学教师而不是文物贩子。资料显示他曾在景德镇学过制瓷,后来转做文物修复和鉴定,十年前入职明远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何昌明天飞香港。”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陈默查到的。下午三点的航班。”
“去香港做什么?”
“说是业务洽谈。”林晚撇了撇嘴,“但陈默查了他过去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平均每两个月飞一次香港。一个做文化投资的,需要这么频繁地去香港吗?”
苏砚之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明天。陆时衍今晚回来。青石沟拿到的东西加上观音像的检测结果,两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让陈默继续盯。”她说,“不要打草惊蛇。”
林晚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修复台上的观音像:“这件东西,您真要修复?”
“要。”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不仅要修,还要修到能作为呈堂证供的程度。物证比人证可靠。”
林晚没有再多问。她跟了苏砚之三年,知道这位老师说话越少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沾了泥土的户外服,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肩上的背包鼓鼓囊囊,拉链处露出一截防水袋的边缘。
苏砚之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晚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