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没理他,只看着年轻人:“你娘在哪儿?”
“在……在巷口破庙里。”
“放了他。”沈寒序对看守的亲卫道,“给他装两袋糙米,再拿包治风寒的药。”
年轻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先、先生?”
“粮拿回去给你娘治病。”沈寒序语气平淡,“明日起,来粥棚帮忙烧火劈柴,抵这两袋粮。别再跟着人瞎闹,再犯,绝不轻饶。”
“哎!哎!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年轻人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我一定好好干!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亲卫解开他的绳子,他爬起来,扛着粮袋,千恩万谢地跑了。
为首的汉子急了:“凭什么放他不放我们?!”
“他是为了救母,走投无路。”沈寒序冷冷看向他,“你们是趁火打劫,欺压弱小。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也不用急。明日起,去城外挖排水沟,雪化了容易涝,干一天活,给两顿粥。肯干的,干完就放你们走。不肯干的,就等雪停了送官。”
汉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吱声。在这鬼天气里,有口粥喝,总比冻死饿死强。
从柴房出来,雪又下大了。沈寒序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昨日那个问儿子消息的老妇人,正扶着墙慢慢往外走。她脚步虚浮,走两步就喘半天,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老人家,您这是去哪儿?”沈寒序上前一步,扶住她。
老妇人抬头见是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先生啊,我……我去城外看看。我总觉得,我儿今儿该到了。我去路边等着他,别他回来了,找不着家。”
“雪这么大,路都看不清,您怎么去?”沈寒序眉头微蹙,“再说城外不安全,等雪小了再去也不迟。”
“不行啊。”老妇人摇摇头,语气很执拗,“我儿从小就认路,他知道我在巷口等他。我要是不去,他该着急了。他打了三年仗,受了那么多苦,回来第一眼得看见娘才行。”
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小心翼翼地裹好:“这是我攒的饼,留给他的。他最爱吃我烙的麦饼。”
沈寒序看着她浑浊却亮着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见过母亲等父亲回家的样子,可他想,大概也是这样。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在风雪里站着,等着,哪怕冻得浑身发僵,也不肯走。
因为等的人,是命里的根。
“我让个人陪您去。”沈寒序最终道,“带件厚衣裳,别冻着。”
老妇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麻烦你们。我自己慢慢走,能行的。”
她执意不肯,沈寒序也没强劝,只让亲卫拿了件旧棉袍给她披上,又装了两个窝头塞她布包里。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像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萧沧云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北朔那边战事吃紧,去年冬天就折了不少人。她儿子……怕是悬。”
沈寒序没说话。
他知道悬。可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哪怕盼头是假的,也比彻底绝望强。就像十四年前的他,天天守在梨树下,等着母亲回来,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
“别想了。”萧沧云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怕碰着他的伤口,“进去歇歇吧,这儿有我盯着。”
沈寒序没动,站了许久,才轻声道:“萧沧云,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呢?”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样的话。不像平日那个清冷笃定的沈寒序,倒像个站在雪地里迷了路的孩子。
萧沧云沉默了片刻,道:“有的人图家人平安,有的人图吃饱穿暖,有的人图心里那点念想。图什么的都有,可归根到底,都是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沈寒序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