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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寒(第2页)

不是傻,是明知自己也在寒里,却见不得旁人比自己更冷。就像梨树在雪里落尽了叶,却还挺着枝桠,替底下的荒草挡点雪。

萧沧云巡查完一圈回来,见沈寒序脸色比早上更白,唇上没半点血色,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走到灶边一看,给沈寒序留的粥碗空了,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你又把自己的粥给人了?”他走到沈寒序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肩上带着伤,从早上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不吃,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不饿。”沈寒序头也没回,木勺依旧稳稳地舀着粥。

“不饿?”萧沧云气笑了,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木勺,“过来,灶房有干粮,先去吃点。这里我替你。”

沈寒序侧身避开,指尖扣着木勺没放:“不用。人多,你去维持秩序。”

两人正僵持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不是孩子的啼哭,是成年人压抑的呜咽,混在风雪里,听得人心里发沉。萧沧云脸色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沈寒序也跟着抬眼望去。就见巷口的墙角边,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老妇人,老妇人的头歪在他肩头,眼睛闭着,脸色青灰,早已没了气息。汉子一只手捂着老妇人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旁人。

“是今早从城外十里铺逃来的。”旁边有人小声叹道,“路上就冻得不行了,好不容易挪到这儿,一口气没上来……唉,老人家苦了一辈子,临走连口热粥都没喝上。”

萧沧云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亲卫吩咐:“拿两丈白布,再找副薄棺。后院有干柴,搭个简易灵棚,先老人家安置了。”

亲卫应声去了。汉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雪水,对着萧沧云磕了个头,哑着嗓子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我娘……我娘她这辈子就想喝口热粥,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在老妇人肩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寒序远远看着,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样的场景,十四年前他见过太多。每天早上开门,巷口总会多几个冻硬的身子,有老人,有孩子,有昨天还接过母亲递的粥的人。管家说看多了就麻木了,可他直到今日,也没麻木。

每一条命,都像梨树上的枝桠,雪压得重了,说断就断了。断了,就再也发不出芽了。

“别愣着了。”萧沧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杂粮窝头,“刚蒸的,趁热能吃。你要是倒下了,这粥棚更撑不住。”

沈寒序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还带着灶膛的余温。他没推辞,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粮喇嗓子,却实实在在压下了胃里的空乏。

“州府那边,未必肯及时开仓。”他嚼着窝头,声音含糊了些,“老宅西厢房地下,有个地窖,是我母亲当年存的备荒粮,大概有二十石糙米,还有几百斤干菜。”

萧沧云猛地看向他:“二十石?那能多撑十日!你怎么不早说?”

“本来是留着应急的。”沈寒序将最后一点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如今就是应急的时候。下午让人开了吧,粥熬稠点,老人孩子多给半勺。”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沧云却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穆夫人当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是沈家老宅最后的家底,也是沈寒序心里关于母亲的念想。如今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半分犹豫都没有,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雪地里、把最后一碗粥递出去的穆南彩。

“好。”萧沧云没说多余的话,只重重应了一声,“我亲自去安排。”

午后,地窖开了。糙米一袋袋搬出来,堆在堂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粥棚里的粥果然稠了不少,百姓们捧着碗,眼里多了点活气。有人打听是谁家发的善心,知情的老人就叹着气说:“是穆夫人的儿子,当年穆夫人就在这儿施粥,如今小少爷又回来了,真是好人有传承啊。”

沈寒序听见了,没作声。

他算不上什么好人。他只是不想让母亲当年守过的地方,变成人间地狱。不想让十四年前的遗憾,再重演一遍。

趁着粥棚秩序稍稳,沈寒序去了趟柴房。昨日抓的十几个挑事的壮汉被绑在柱子上,个个垂头丧气的。为首的满脸横肉,见了他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沈寒序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最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看着不过十八九岁,面黄肌瘦,身上的衣裳打满了补丁,不像是地痞无赖,倒像个农户。

“你叫什么?”沈寒序开口问。

年轻人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回……回先生,我叫狗剩,是城南外李家村的。我……我不是故意要抢的,我娘快饿死了,她还发着热,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爹去年涝灾没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娘。这场雪一下,地里的菜全冻没了,家里一粒粮都没有。我听说这儿施粥,就想来排队,可他们说跟着冲能多抢点,我……我一时糊涂……”

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这点事就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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