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难。”萧沧云语气很沉,“可再难,也有人撑着。就像你母亲,就像今天分粥的妇人,就像巷口等着儿子的老太太。难归难,没谁真的愿意放弃。”
沈寒序转头看他。风雪里,萧沧云站得笔直,眉眼间是沙场磨出来的硬朗,可眼神很稳,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从噩梦里惊醒,外间那极轻的脚步声。原来这人,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雪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碎的雪粒。粥棚收了锅,百姓们各自找地方避寒,巷子里安静了不少,只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呓语。
沈寒序回到偏堂时,才觉出肩头的伤疼得厉害,一阵阵发烫,连带着头也有些晕。他撑着桌沿坐下来,额角渗出了冷汗。
“伤口发炎了?”萧沧云跟着进来,一眼就看出不对。他伸手碰了碰沈寒序的额头,指尖烫得他眉头一拧,“果然发热了。”
他不由分说,扶着沈寒序坐下,转身去拿药箱。金疮药、消炎的草药、干净的绷带,摆了一桌子。
“把上衣脱了。”萧沧云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沈寒序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解开了衣襟。左肩的绷带已经渗出血丝,和皮肉粘在了一起。萧沧云蘸了温水,一点点把绷带浸湿,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泛着白,是雪水浸了引发的炎症。
“都说了让你别硬扛。”萧沧云一边上药,一边低声斥道,语气里却藏着心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怎么折腾都没事?”
“没那么娇气。”沈寒序声音有点哑,发热让他脑子有些沉,“当年比这重的伤也受过。”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萧沧云上药的动作放得更轻,“当年没人管你,现在有我。”
这话一出,屋里忽然静了。
只有窗外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沈寒序背脊僵了一下,没再接话。他望着窗外的梨树,夜色里,梨树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雪压在枝上,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说的话,她说梨树最是重情,花开时满树雪白,花落时铺地成霜,守着一方院子,年年岁岁,不肯挪窝。
以前他不懂,如今好像有点懂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守点什么。有人守家,有人守国,有人守着心里的一点念想。他母亲守的是扶风的百姓,他如今守的,是母亲没守完的路。
“别走神。”萧沧云拍了拍他的胳膊,绷带已经缠好了,平整紧实,“把这碗药喝了,发汗退热。夜里要是再烧起来,喊我。”
沈寒序接过药碗,棕褐色的药液冒着热气,很苦。他像往常一样,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沧云收拾着药碗,状似不经意地问:“地窖里的粮,是穆夫人当年亲手存的吧?”
“嗯。”沈寒序低声应道,“她总说,天有不测风云,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当年那场雪,要是粮够,她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话头掐在了半截。
萧沧云懂。要是粮够,穆夫人就不用冒险去城外庄子调粮,也就不会出事。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要是。
“她是个好人。”萧沧云顿了顿,补充道,“你也是。”
沈寒序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我算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她的心血白费。”
“不是的。”萧沧云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和她一样,心里装着旁人。这就够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众生皆苦,各有各的熬法。有人为了孩子甘愿自己饿肚子,有人为了娘甘愿铤而走险,有人抱着一点念想在风雪里等。没有谁活得容易,可也没有谁真的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