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二公子,”老马夫小心地看着他,“您说……沈二公子这是……”
“还债。”萧沧云合上邸报,扔进火堆。火苗蹿起,吞噬了纸张,很快烧成灰烬。“陆文谦帮过他,他还个人情。顺便,砍柳如晦一刀。”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老马夫看见,他盯着火堆的眼神,深了些。
“那沈二公子辞官南游……”
“不想玩了。”萧沧云拿起酒囊,灌了一口。西凛的烧刀子,烈,呛得他眯了眯眼。“天启城那盘棋,他下赢了,也下腻了。现在想换个玩法,游山玩水,寻母旧踪——多潇洒。”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月牙湖上的雾气。
“随他吧。人各有志。”
老马夫不说话了。他继续烤羊肉,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远处夜空传来一声鹰唳,高亢锐利,穿透夜色。
萧沧云靠着树干,望向夜空。月牙湖在夜色里像块墨玉,倒映着满天星子。风吹过,湖面起皱,星子碎了,又聚拢。
一只鹰在极高处盘旋,墨色的身影几乎融进夜幕,只有偶尔掠过星群时,才能看清那展开的、蓄满力量的翼。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他抱着父亲的尸身走出皇极殿,血浸透了玄甲,浸透了金砖,浸透了往后每一个惊醒的夜。
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完了。恨,痛,悔,像毒蛇啃噬心肺。他想过报仇,想过杀回天启,想过——揪出所有算计的人,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可西凛的风太硬,雪太冷。硬得吹散了恨,冷得冻住了痛。一年时间,他走遍了西凛道五州十七城,看过铁门关的雪,看过雁山的鹰,看过月牙湖的月。
看得多了,有些事,忽然就淡了。
不是忘了,是算了。
算不清的账,就不算了。还不清的债,就不还了。恨不起的人,就不恨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二公子,”老马夫切了块烤好的羊肉递给他,“明日还往东走么?”
“走。”萧沧云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听说东溟道的海很蓝,想去看看。”
“那得走一个月。”
“不急。”萧沧云说,“慢慢走。走到哪算哪。”
他又灌了口酒。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可心里很静。
静得像这月牙湖的夜,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夜空中的鹰又发出一声唳鸣,这次更近了。它盘旋着降低高度,巨大的翅膀在星辉下投出流动的暗影,最终落在远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收拢双翼,昂首立在岩石顶端,像一尊凝固的黑色剪影,沉默地俯瞰着湖畔的火光与人。
人与鹰,在夜色里对峙。
良久,鹰振翅而起,冲入夜空,消失在群星之后。
萧沧云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老马夫低声说:“这儿的鹰,不扰人。”
“嗯。”萧沧云说,“它们知道,有些人,比鹰狠。”
他说完,躺下,枕着胳膊,望着满天星子。
星河璀璨,像撒了把碎钻。远处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银白的尾迹,很快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