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唇角又弯了弯。这次,那弧度里有了点真东西——不是笑,是嘲。
“那你呢?”他问,“萧沧云,你肚子里,脏不脏?”
萧沧云不答。他把书放回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南华经》。逍遥游,齐物论,人间世——沈二公子读这些,是想求逍遥,还是想避人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沧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沈寒序身上是墨香和竹叶清气,萧沧云身上是汗味和马匹的尘味,“你读再多《南华经》,也避不开这人间。沈家避不开,你父亲避不开,你兄长避不开——你,更避不开。”
沈寒序抬眼看他。日光从亭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所以你来娶我,是要拉我进这人间?”
“是。”萧沧云说,“人间很脏,可人间也很热闹。一个人走,太冷。两个人走,至少能互相取暖。”
“取暖?”沈寒序轻轻重复,然后摇头,“萧沧云,你这话,骗不了我。你不是要取暖,你是要找把刀。”
萧沧云的瞳孔,缩了缩。
“沈家是清流,是言官,是笔。”沈寒序一字一句说,“你想娶我,不是要取暖,是要把这支笔,握在你自己手里。有了这支笔,你可以写你想写的,弹你想弹的,保你想保的,杀你想杀的。”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萧沧云的胸膛:
“我说得对么?”
萧沧云没退。他低头看着沈寒序,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能剜人心的眼睛。
“对。”他说。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做你的刀?”
“因为你没得选。”萧沧云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沈寒序,你聪明,可你也天真。你以为你能选?你以为你不入仕,不结党,不站队,就能清清白白过一辈子?”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血味:
“我告诉你,不能。这世道,不让你清清白白。你父亲在御史台,弹劾过多少人?那些人恨他,恨沈家,恨你。你兄长在户部,管着钱粮,多少人想拉他下来?你今年十五,还能躲在扶风郡读书。明年呢?后年呢?等你入了仕,等你站到人前——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你?”
沈寒序不说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不做我的刀,就会做别人的刀。”萧沧云说,“柳如晦的儿子,柳文轩,你听说过么?十八岁,解元,明年春闱一甲有望。柳如晦前几日去沈府提亲,要你嫁给他儿子。你父亲还没应,可他在犹豫。为什么犹豫?因为柳文轩是读书人,将来要入仕,要走文官的路。而萧家是武人,是粗人。”
他抬手,想碰沈寒序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沈寒序,你选。选柳文轩,还是选我。选一个满肚子算计的伪君子,还是选一个把算计摆在明面上的真小人。”
山风又起了。这次带着凉意,吹得竹涛如泣。
沈寒序抬起头,眼睛迎着光,亮得惊人。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什么路?”
“不选。”沈寒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选柳文轩,也不选你。我谁也不嫁,谁也不是我的刀。我就是我,沈寒序,沈家二公子。我要入仕,就凭自己的本事入。要站队,就凭自己的判断站。要活,就凭自己的骨头活。”
他转身,往亭外走。月白的袍摆在风里翻飞,像要化鹤而去。
“萧沧云,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告诉天启城那些人,沈寒序不是棋子,不是刀,更不是谁都能摘的果子。谁想摘,得先问问我手里的笔,答不答应。”
萧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到小径口,沈寒序停了停,没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银子,我可以借你。一万两,三分利,三年还清。要,就写借据。不要,就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