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长只说了你要来。”沈寒序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纸面,“剩下的,是我猜的。”
“猜?”
“你十七岁,未及冠,按理该在国子监读书。可你半年没进过学堂,反倒混迹市井,倒买倒卖。为什么?”沈寒序抬起眼,“因为萧家供不起你在天启的花销。或者说,萧衍不想供。”
萧沧云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你要银子,有很多法子。找世家借钱,找商贾合伙,甚至去找靖王——以萧家的名头,借个几万两不难。”沈寒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书上的道理,“可你选了最笨的法子。自己倒货,风险自己担,银子自己挣。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萧沧云:
“因为你不想欠人情。不想让萧家欠人情,更不想让你父亲欠人情。”
竹涛声里,萧沧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
“你缺银子,所以来娶我。”沈寒序合上书,放在膝上,“娶了我,沈家就是你的姻亲。清流沈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有这层关系在,你去钱庄,去商会,去任何地方,都会容易得多。别人借钱给你,会少些顾虑。别人跟你做生意,会多些信任。萧沧云,我说得对么?”
对。
全对。
一字不差。
萧沧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些冷。这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看着亭中那个人——十五岁,还未长开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月白袍里,眉眼还带着少年的清秀。
可那双眼睛,太老了。
老得像看透了百年兴衰,看尽了人心鬼蜮。
“那你为何不应?”萧沧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嫁给我,沈家也能得好处。萧家在西凛有兵,在朝中有人。你父亲在御史台,我父亲在枢密院——文武联手,这买卖,不亏。”
“买卖。”沈寒序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石头,“你看,萧沧云,你连骗人都不会。你若说喜欢我,说倾慕我,说非我不娶——我或许还会当你是个痴人。可你开口就是买卖,闭口就是好处。这般直白,这般功利,这般……”
他停了停,轻轻吐出两个字:
“难看。”
萧沧云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十五岁,还未入仕,还未及冠。可我不是傻子。”沈寒序站起来,走到亭边,扶着石柱看山下的竹林,“你要银子,我可以借你。三千两,五千两,甚至一万两——沈家拿得出,我也做得了主。不必娶我,不必结亲,就当是投资。你萧沧云能在天启混出名堂,这银子就不算白借。混不出,就当沈家买个教训。”
他转回头,看着萧沧云:
“这个法子,比你那‘娶亲’的馊主意,好一百倍。”
风停了。竹林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潺潺的,像在哭。
萧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痞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很疲惫的笑。
“沈寒序,”他说,“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谁们?”
“天启城那些人。”萧沧云往前走,走进亭中,在沈寒序刚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还带着体温,温温的。“他们说,沈家二公子,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三岁作《论衡》十三篇,惊动翰林院。可性子冷,嘴毒,看人看事,一眼能剜到骨子里。”
沈寒序没说话。
“他们还说,你这样的性子,入仕是祸,不入仕是福。”萧沧云拿起石桌上那卷《南华经》,翻了翻,“我不信。今日见了,我信了。”
“信什么?”
“信你入仕,真是祸。”萧沧云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你这双眼,太毒。毒到让人害怕。那些满肚子脏污的人,见了你,怕是要夜夜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