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丽华垂眸:“我猜到了。”
“你不怕?”
“怕。”阴丽华诚实道,“但更怕他因我犹豫,错失良机。”
阴识看着她,半晌叹息:“你长大了。当年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如今……”他摇摇头,“刘文叔来找过我,说待他有一番作为,必来明媒正娶。你如何想?”
“我等。”两个字,斩钉截铁。
阴识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案上:“这是阴家的信物。我已与刘縯说好,暗中资助粮草三百石,钱五十万。另外,我联络了邓家、来家几家,可凑出八百人,伪装成流民,陆续投往舂陵。”
他顿了顿:“这些,是我能为刘秀做的。剩下的事,要靠他自己。”
阴丽华起身,郑重一礼:“谢兄长。”
“不必谢我。”阴识扶起她,眼中神色复杂,“我这么做,一是为父亲遗愿,二是为阴家留条后路,三……才是为你。丽华,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回不了头了。刘秀若成,你是从龙之功;若败,阴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我想清楚了。”阴丽华抬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兄长,这世道,苟全容易,但妹妹不愿。刘秀愿为天下人争一条活路,妹妹愿陪他走这条路。成也好,败也罢,我认。”
阴识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良久,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好。那为兄便陪你赌这一把。”他将铜印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收着。若……若事有不谐,凭此印可调动阴家暗中的力量,至少能保你平安离开南阳。”
“兄长!”
“收着。”阴识按住她的手,“丽华,你是阴家最珍贵的女儿。无论何时,保住性命,才有将来。”
阴丽华握紧铜印,印身冰凉,却沉甸甸的,像压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去吧,早些歇息。”阴识摆摆手,“接下来,有得忙了。”
阴丽华回到绣楼,天已蒙蒙亮。她毫无睡意,坐在窗边,看着东方泛出鱼肚白。
怀中,刘秀给的锦囊静静贴着心口。她取出锦囊,倒出那撮土,放在掌心。土是普通的黄土,却承载着一个人的乡愁,一个人的根。
“你一定要平安。”她低声说,将土小心装回,紧紧握住。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南阳的天,就要变了。
十日后,舂陵,刘家祠堂
深夜,无月。
刘家祠堂前聚集了数百人。火把熊熊,映着一张张激动、紧张、决绝的脸。这些人里有刘氏宗亲,有乡里子弟,有阴、邓各家暗中派来的家兵,还有听闻风声自愿投奔的壮士。
刘縯站在台阶上,一身戎装,腰佩长剑。刘秀站在他身侧,同样甲胄在身,只是未戴头盔,长发束在脑后。
“诸位!”刘縯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王莽无道,篡汉自立,祸乱天下!今日,我刘氏子弟,在此誓师,复兴汉室,还天下太平!”
“复兴汉室!还天下太平!”众人齐呼,声震夜空。
刘秀上前一步,声音不如兄长洪亮,却沉稳有力:“自即日起,我们便是汉军!军纪三条,望诸位谨记:一不杀无辜,二不掠百姓,三不欺妇孺!违者,军法处置!”
“遵命!”
刘縯拔出长剑,指向南方:“目标,新野!出发!”
队伍开拔,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杂,在夜色中汇成滚滚洪流。刘秀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刘家老宅。母亲樊娴都站在门口,默默挥手。她没有哭,只是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进了屋。
“走吧。”刘縯策马过来。
“嗯。”刘秀一抖缰绳,马儿小跑起来。他怀中,香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桃花香。
前路未卜,但这一步,必须迈出。
队伍在夜色中行进,像一条沉默的火龙。天快亮时,新野县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