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不再耽搁,带着相对伤势较轻的唐煜,沿着一条更加隐蔽、但需绕远的路线,向桥洞返回。一路上有惊无险,成功将唐煜送入洞中。洞内现在有了五人,更加拥挤,但也让先到的几人精神一振。
陈灿甚至来不及多解释,只对石安和柳芷快速说了句“接唐清,找到一点吃的,但太少”,便将怀里那几根沾泥的根茎掏出,塞给石安,然后再次钻出洞口,折返唐家。
这一次折返,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一阵阵袭来。他强打精神,绕过之前陈炤殉国的街区,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发黑的血迹和被践踏的杂物。就在他准备快速穿过另一条十字街口时,一阵马蹄声和喧哗从另一条街传来。
他立刻缩身躲到一处断墙后。只见一小队元军骑兵,押着几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的人走来。被押的几人中,有一个身着低级文官服色、满脸血污却昂首不跪的中年男子,正是节度判官胡应炎!他脸上那道疤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队伍在一处稍开阔地停下。一名身着精良铠甲的元军头领策马而出,看着胡应炎,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便是胡应炎?杀我将校者,是你?”
胡应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那元将,嘴角竟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我欲杀汝,恨力不及耳!”
那元将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再不废话,猛地一挥手。
两名彪悍的元军力士上前,将胡应炎死死按在一个临时搬来的行刑木墩上。另一名刽子手扛着一柄巨大的、专门用于刑场的厚背鬼头刀走上前。
刀光一闪,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落下!
“噗——!”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被利落切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胡应炎的身体从中断裂,上半身滚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这片他守卫到最后的城池,瞳孔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凝固。
陈灿死死闭上眼,但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声响和画面已烙入脑海。他浑身冰冷,胃部剧烈抽搐,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干呕出声。等元军队伍呼啸离去,他才敢从藏身处出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加速向唐家赶去。接到因等待而愈加焦虑、伤势似乎更重几分的唐清后,两人互相搀扶,沿着最僻静的路径往回走。
经过城东南一片相对清静的、文士和清贫官吏聚居的区域时,陈灿忽然想起,郭静安的居所似乎就在这附近。那位琴师……他还活着吗?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他知道那里很可能什么都没有,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郭家小院门扉洞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书籍、纸张散落一地,被践踏污损,值钱的东西早已不见。在正堂废墟的焦黑梁柱下,陈灿看到了郭静安。
他抱着那张已然断了一根弦、琴身满是污渍和刮痕的焦尾琴,坐在倾颓的琴案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废墟和隐约飘来的杀戮声恍若未觉。脸上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死寂,仿佛灵魂已经随着这座城的毁灭、随着那被焚毁的书籍、被扯断的琴弦,一同飘散了。
“郭先生?”陈灿压低声音唤道。
郭静安毫无反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断弦上拂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郭先生,跟我走,离开这儿。”陈灿上前,想拉起他。
郭静安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灿,眼神聚焦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琴……断了。”
“是,琴断了。”陈灿心里叹了口气。但他不能把郭静安丢在这里。“但人还得活着。跟我走,去个地方,暂时安全些。”
郭静安没有反抗,也没有赞同,只是任由陈灿将他拽起来,将那断琴也塞回他怀里。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唐清在另一侧勉强支撑。
三人行,速度更慢,目标更大。在接近运河区域、一片地形复杂的废弃货栈和巷弄里,他们被一队七八人的元军巡哨发现了!
粗粝的呼喝声从身后响起,脚步声迅疾逼近。陈灿暗叫不好,拖着浑浑噩噩的郭静安和受伤的唐清,拼命向记忆中一条狭窄的岔巷跑去。但那岔巷竟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大的、被烟火熏黑的砖墙!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陈灿将郭静安和唐清护在身后,拔出那把并不顺手、从死去元兵身上捡来的弯刀,眼中闪过绝望的狠色。完了……
就在此时——
“直娘贼!王安节在此!”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从元军追兵的侧后方响起!只见一道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魔神般的身影,手持双刀,从另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口悍然杀出,直扑元军小队侧翼!刀光如雪练惊鸿,又似疯虎出闸,瞬间将两名元兵砍翻在地!正是都统制王安节!他身后,竟还跟着三四名同样伤痕累累、却杀气冲天的亲兵!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元军小队阵脚大乱。王安节双刀舞动,悍勇无匹,竟以区区数人,将七八名元军死死缠住,杀得难解难分,血肉横飞!
“走!快走!!”王安节百忙之中,扭头对死胡同口的陈灿三人厉声吼道,脸上血污狰狞,眼神却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充满了暴烈、不屑与一种近乎快意的疯狂。
陈灿知道,这是王安节用命为他们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生机!他红着眼眶,嘶声对唐清吼道:“走!”两人架起精神恍惚的郭静安,拼命冲向王安节杀出的那个巷口,从惨烈战团的边缘险险擦过,甚至能感受到飞溅的血点落在脸上,温热而腥咸。他们头也不回地扎进前方错综复杂、幽深如迷宫的巷陌深处。
身后,金铁交击的爆响、怒吼、惨嚎、骨骼断裂的闷响,以及王安节那熟悉的、充满桀骜与暴戾的狂笑,瞬间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混乱,最终,一切声响都被他们自己亡命的奔跑声、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心脏擂鼓般的狂跳所淹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灼烧,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每迈一步都像要撕裂,陈灿才敢回头。身后早已没有追兵,也没有了王安节的身影。只有远处天际,那自府衙方向燃起、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大火,仍在持续地燃烧着,将低垂的厚重云层映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暗红,仿佛天空也在流血。
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石桥附近。陈灿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先后将唐清和郭静安送入洞中,自己最后爬进去时,几乎直接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洞里,此刻挤了七个人。张虎紧紧挨着柳芷,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柳芷腿上盖着陈灿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外衫。石安守在靠近洞口的内侧,手里紧握着木棍。唐煜扶着几乎虚脱的哥哥唐清坐下。郭静安抱着断琴,蜷缩在离水最远的角落,眼神依旧空洞,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加上陈灿自己,七个伤痕累累、饥寒交迫、奄奄一息,却都还残存着一丝气息的灵魂,被命运或巧合,驱赶到了这绝境的缝隙之中,互相依偎,或者说,互相挤压着,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没有人说话。洞里只剩下压抑的、深浅不一的喘息,伤口疼痛引起的细微呻吟和抽气,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来自每个人腹部的、沉闷而持续的哀鸣。饥饿,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安静地蹲踞在黑暗中,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陈灿靠在冰冷刺骨的洞壁上,闭上眼睛。王安节那声“直娘贼!王安节在此!”的怒吼,和那双刀翻飞、以身为墙的悍勇身影;陈炤被长枪钉在墙上、低垂的头颅和那句“离此一步,非死所”;胡应炎被腰斩的惨烈景象和冰冷的嘲讽;姚訔焚身的冲天烈焰;僧兵倒下的灰色潮水……所有惨烈、悲壮、绝望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紧闭的眼前飞速旋转、交织、碰撞,最终混合成一片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呼吸之上。
但他知道,黑暗还未结束,甚至可能刚刚开始。洞外的世界,大规模的杀戮或许渐息,但零星的搜捕、劫掠、以及这座城本身散发出的死亡气息,不会停止。而他们七人,困在这冰冷、阴暗、逼仄的洞穴里,只有几根沾泥的草根,和岩缝里缓慢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湿气。
绝望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啃噬着最后一点体力和希望。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满天星”火药和特制药捻还在。冰凉,坚硬。仿佛是他与过往那个有烟火、有声响、有光亮的世界,最后一点脆弱而顽固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