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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七日蛰(第1页)

饥饿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弥漫在洞穴每一寸潮湿空气里、渗透进每个人骨头缝里的实质。它让黑暗变得更稠,让寒冷变得更利,让时间在胃部空洞的鸣响和喉咙烧灼般的干渴中,被拉成一根纤细欲断、充满回音的线。那几根草根带来的微小安慰,早已被更庞大的虚空吞噬。

七个人,像七枚正在逐渐冷却、失去生机的卵石,被命运胡乱塞进这岩石的缝隙。为了保存最后的热量,他们不得不挤靠在一起,却又因为拥挤而更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颤抖、疼痛和绝望。虎子大部分时间昏睡在柳芷怀里,小脸瘦得脱形。柳芷自己的腿伤在恶化,肿胀发烫,她咬着布巾忍痛,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唐清的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时而含糊呓语,时而浑身剧颤。唐煜紧紧抱着哥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滚烫又迅速流失热量的躯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麻木的绝望。石安是除陈灿外最清醒的一个,他照看着众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分辨着岩缝渗水是否还算“干净”,警惕的耳朵始终朝向洞口。郭静安抱着断琴,蜷在最角落,仿佛已将自己完全封闭,对外界的一切——无论是呻吟、哭泣还是死亡的阴影——都失去了反应。

陈灿背靠冰冷的岩壁,眼睛望着洞口那片被水和藤蔓扭曲的、极其微弱的灰白光影。那是外界天光的折射,是他们与那个杀戮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视觉联系。身体的疲惫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痛和一种源自脏腑深处的虚弱。但他不能睡,不敢让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稍有松懈。七个人。没有食物。水将尽。唐清可能熬不过今晚。而外面……元军不会永远松懈。

他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最后一次出去带郭静安回来,已是惊险万分。但坐困愁城,听着同伴在饥饿伤痛中一点点衰亡,是另一种凌迟。

他看向石安,在昏暗中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石安看着他,缓缓摇头,用口型说:“危险。”

陈灿点点头,表示知道,但眼神坚定。他小心地从怀里拿出那两个小烟球。油纸被体温和湿气浸得有些发软,但引信尚在。他检查了一下,将它们重新贴身藏好。

没有告别。他再次滑入刺骨的河水,这一次,虚弱感让划水的动作格外艰难,冰冷的河水似乎要抽走他最后一点热气。他爬上河滩,伏在废墟后,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尸体,贪婪而小心地呼吸了几口冰冷、充满复杂焦臭的空气。

天色是一种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令人心悸的灰白。整座城死寂得可怕,连前几日零星的哭喊和元军的喧哗都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尖啸。这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灿的目标很明确:尽量靠近可能有元军驻扎或巡逻的区域,听一听,看一看,判断局势。同时,寻找任何可能下咽的东西——哪怕是墙根下的苔藓,或者树皮。

他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废墟和巷道最黑暗的阴影里移动。对地形的熟悉成了他最后的依仗。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的主干道和完好的建筑,只在绝对安全的死角间短暂穿行。经过一片曾是商铺的后巷时,他听到旁边院子里传来元军如雷的鼾声和浓烈的酒气。显然,这里的“清理”已毕,征服者正在享受血腥的盛宴后的沉眠。

就在他准备快速穿过一条小巷,前往记忆中有几棵老树的荒园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是汉语,但口音生硬,带着某种讨好和谄媚。

“……军爷,天就快亮了,弟兄们也都乏了,这黑灯瞎火的,要不……等天亮透亮些,小人保准带路,把这河边、桥洞子翻个底朝天,一只耗子也跑不了!”

“少废话!大将军军令,天亮就得开拔!趁现在还有点黑,赶紧再捋一遍!误了时辰,老子先砍了你!”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浑身冰冷。是投靠元军的汉人,正在为虎作伥,连夜带路搜捕漏网之鱼!而且听其意,元军天一亮就要拔营离去!这意味着,在天亮前的这一个多时辰里,针对河道、桥洞等隐蔽处的最后清剿,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方式展开!他们藏身的桥洞,危在旦夕!

他死死贴在墙根,屏住呼吸。脚步声和谈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经开始在巷口晃动。他所在的小巷并非死路,但若此刻后退或移动,极易被察觉。他悄悄握住了怀里一个小烟球,脑中飞速计算。如果用烟球制造混乱,或许能趁黑逃脱,但肯定会惊动敌人,暴露这片区域有人,引来更严密的搜查,桥洞就更危险了。

就在那几人即将拐进小巷的刹那,远处另一条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和犬吠,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边!快去看看!”带路的元军小头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带着汉奸和几名士兵转身朝着喧哗处跑去。

陈灿抓住这千钧一发的间隙,像受惊的狸猫,无声无息地倒退回刚才经过的一个堆满破碎陶罐的角落,蜷身缩了进去,用一堆烂木板和破席子盖住自己。他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从巷口跑过,渐渐远去,这才敢微微松一口气,冷汗已浸透内衫。

不能再找了。必须立刻回去。消息比任何草根树皮都重要,也致命。

他沿着最隐蔽的路径,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经过一片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菜园时,他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过焦黑的土地,希望能再找到一点侥幸残存的野菜。就在他弯腰查看一丛枯死的藤蔓时,斜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

“老东西!站住!”

“还真有漏网的!”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穿着脏污不堪的破旧道袍的老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陶瓦罐,正踉踉跄跄地从一处倒塌的墙角钻出,没命地朝陈灿这个方向跑来。他身后,两名手持腰刀的元兵满脸狞笑,不紧不慢地追着,如同猫戏老鼠。

老者年迈,脚步虚浮,眼看就要被追上。陈灿心头一紧。他本可以立刻躲进阴影,任由这不幸的老人自生自灭。但元兵杀了老者后,很可能顺势扩大搜索这片区域,反增桥洞暴露的风险。而且,两人距离已近,老者跑的方向正对着他藏身的枯藤……

电光石火间,陈灿做出决定。他伏低身子,借着焦黑土垄的掩护,快速向侧前方移动了几步,躲到一截半塌的土墙后。就在第一名元兵伸手快要抓住老者后襟的刹那,陈灿擦亮了火折,点燃了怀里一个小烟球的引信,算准角度,奋力朝两名元兵之间的地面掷去!

嗤——噗!

辛辣刺鼻的浓白烟雾瞬间在狭窄的路径上爆开,将两名元兵完全笼罩!硫磺和辣椒末混合的刺鼻气味直冲口鼻眼窍。

两名元兵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涕泪横流,手中刀胡乱挥舞,一时失去了方向。

“这边!快走!”陈灿趁机从墙后窜出,一把抓住惊骇茫然、呆立当场的佝偻老者,低吼一声,拖着他便朝菜园另一侧一条堆满烂筐碎瓦、几乎无法辨认的狭窄夹道钻去。老者被拽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抱着怀里的瓦罐。

两人跌跌撞撞钻进夹道,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身后传来元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咳嗽声,似乎还在烟雾中打转。陈灿不敢停留,凭着记忆,拖着老者在这片复杂破败的区域里七拐八绕,专挑最不可能有人走的缝隙,终于将追兵的声音彻底甩脱。

有惊无险地潜回石桥附近,陈灿先将老者送入洞中,自己最后进入。当他湿淋淋地瘫倒在岩石上时,几乎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了。

洞内众人看到又多了个陌生老者,都是一惊。老者惊魂未定,蜷在靠近水边的角落,仍抱着瓦罐,警惕又茫然地看着洞内其他人。

陈灿喘息稍定,快速说明了情况:外面元军天亮就要拔营,此刻正在做最后清剿,带路的是汉奸。这老者是路上撞见被迫救下的。他看向老者,问道:“老丈,怎么称呼?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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