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湿的,冷的,带着土腥和岩石的气息,沉甸甸地糊在口鼻上。时间在胃部持续的、细微的绞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中,被拉成一根无限延长的、绝望的线。洞里静得可怕,只有几道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无法自控的、来自腹部的沉闷鸣响。那半块泡发的饼早已消失,连一点碎渣都没留下。
陈灿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但饥饿和干渴是两把钝刀子,在身体里缓慢地切割,让他无法真正昏睡过去。他必须再出去。这次不一样,不是救人——至少,不主要是。是去找能塞进肚子里的东西,任何东西。几根草茎,一块树皮,或者……能找到一点没被污染的井水也好。柳芷的腿伤需要干净的水清洗,石安和虎子也熬不住多久。四个人困在这里,没有吃的,就是在等死。
他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开始沉默地准备。撕下内衣还算干燥的布条,缠紧破烂的草鞋,检查怀里的火折和仅剩的两个小烟球——那是他用边角料胡乱捏的,硫磺混着辣椒末,希望能呛人。最后,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包“满天星”火药,冰凉坚硬,像一块不属于这血肉世界的石头。他看向石安,在昏暗中做了个简单手势——指指外面,指指自己嘴巴,摇摇头,又做出寻找和抓取的动作。意思是:我出去,找吃的。
石安在微弱的光线中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眼中是深重的忧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柳芷似乎也醒了,微微动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陈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告别的话。陈灿再次滑入洞口,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这一次,寒冷带来的刺痛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由内而外的虚弱感覆盖了。他奋力游过短短的距离,爬上河滩,伏在熟悉的废墟后,贪婪地吸了几口外面冰冷但尚且“新鲜”的空气,尽管里面满是焦糊和血腥。
天色是一种惨淡的灰白,云层低垂。城中的喧嚣进一步减弱,但那弥漫的死亡气息并未散去,反而沉淀成一种更厚重、更不祥的背景。屠杀的高潮或许过了,但狩猎远未结束,只是变得更加隐蔽、耐心。
陈灿的目标明确:寻找食物和水。他避开元军可能聚集的、尚有完好房屋的区域,专挑那些被反复劫掠焚烧过、看似已无价值的偏僻街巷、后院和废墟。他知道,元军像蝗虫,往往只掠表面,一些倒塌的灶台下、地窖深处、被忽略的墙角,或许还有遗漏。
他像一只饥饿的野狗,在废墟间快速而谨慎地穿行,鼻子抽动,眼睛扫过每一个可能藏物的角落。经过一个半塌的灶台,他伸手进去,只摸到冰凉的灰烬和碎瓦,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灰。钻进一个地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浓重的霉味和一只死老鼠僵硬的尸体。他不死心,又翻找了几处,最终只在某片烧焦的菜园边缘,勉强从焦土下抠出几段细瘦如指、沾满泥污、不知是什么的根茎,胡乱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怀里。太少,太少了。
他需要去更远一点、或许还没被彻底扫荡的地方。他辨认方向,向城西偏南,甜酒巷和原先手艺人聚居的区域摸去。那里房屋相对密集,或许能找到更多遗漏。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几乎贴着城墙废墟和复杂小巷的路线。沿途的景象印证了他的感觉,大规模的尸体少了,但零星的、姿态各异的遗骸依然触目惊心。许多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一些元军小队懒散地巡逻,或聚集在尚算完好的院落里,传出喝酒行令的喧哗,显然已开始“享受”。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宽阔、曾是车马市的街道,准备快速溜进对面小巷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喊杀声和金铁交击声从前方巷口传来!
陈灿立刻闪身躲到一处半塌的拴马石后,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小队约十余人的宋军残兵,正被数倍于己的元军堵在街心,背靠着一段烧塌的砖墙做最后抵抗。那些宋兵衣甲残破,人人带伤,但眼神凶狠,兀自死战不退。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公服,早已被血和泥污染得看不清颜色,手中长剑翻飞,虽然步伐踉跄,却依然厉声呼喝,指挥着身边仅存的士卒。
是陈炤!
陈灿的心猛地一缩。他看见陈炤左臂似乎受了伤,用布条胡乱缠着,动作有些滞涩。一个元军趁机挺□□来,陈炤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断了枪杆,剑尖顺势划过那元兵咽喉。但另一名元兵的弯刀已到了他肋下!
“大人小心!”一名亲兵猛地撞开陈炤,自己却被弯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陈炤睚眦欲裂,挥剑逼退敌人,扶住那亲兵。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四五人了,被团团围住。
“陈炤!投降吧!伯颜大帅惜你之才!”一名元军头目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陈炤闻言,染血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轻蔑的冷笑,他推开搀扶的亲兵,以剑拄地,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战场的喧嚣:“离此一步,非死所!我陈炤,今日便死于此,亦要尔等鞑子记住,我江南尚有不肯折膝之男儿!杀!”
最后一声“杀”,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他竟不再防守,挺剑率先向那喊话的元军头目冲去!剩下的几名宋军也狂吼着跟上,做最后一搏。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片小小的区域淹没。陈灿趴在石后,手指抠进冰冷粗糙的石缝,眼睁睁看着陈炤身中数刀,依旧挥剑不止,最终被三四杆长枪同时刺穿身体,钉在了身后的断墙上。他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但身躯被长枪架着,竟未曾倒下,头颅低垂,鲜血顺着焦黑的砖石汩汩流下。
最后几名宋军也相继战死。
街心短暂的死寂。元军们喘着粗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具被钉在墙上的躯体。那头目啐了一口,挥挥手,元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劫掠死者身上或许值钱的东西。
陈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胸腔里堵得发慌,冰冷的愤怒和悲凉交织。他没有时间悲伤,趁着元军注意力在打扫战场,他沿着拴马石后的阴影,快速向另一条小巷遁去。陈炤最后的怒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和心上。
他绕了很远的路,心绪难平,但找食物的念头更加强烈。接近甜酒巷西边一片手艺人和小户人家聚居的区域时,他更加小心。这里房屋低矮密集,受损严重。他记得唐家老宅似乎就在这片,与甜酒巷隔着一两条街。或许……能有点发现?
他躲在一处熏黑的墙后,仔细观察着记忆中的方位。大部分房屋都塌了,但有一处院墙相对完好,门扉紧闭。他正要悄悄摸过去,却听见那院子里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重物被拖动的刮擦声,还有压抑的闷哼。
不是元军。元军不会这么鬼鬼祟祟。陈灿的心跳加快了。他捡起一块小石头,从墙头扔进院里。
“啪。”
声音很轻。院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陈灿耐心等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嗓子,朝院里试探着唤了一声:“有人吗?是街坊吗?”
里面一片死寂。但陈灿感觉,有目光从门缝或墙隙里透出来,死死盯着外面。
他又等了几息,正要放弃离开,院里却传来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和惊疑的声音:“外……外面是谁?”
声音有些熟悉。陈灿心中一喜,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西头甜酒巷做烟火的陈灿。里面是唐家兄弟吗?”
门内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压低的交谈。很快,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一张布满烟灰血污、写满惊惧与不敢置信的脸露了出来,正是唐煜!唐三郎!紧接着,另一张更苍白、眉宇间带着痛苦之色的脸也挤到门缝边,是唐清,唐二郎。他额角有伤,用脏布缠着,一只手不自然地垂着。
“灿哥?!真……真是你?!”唐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外面……怎么样了?你怎么……”唐清喘着气,眼神里是深深的警惕和茫然。
“城破了,到处在杀人。”陈灿快速说道,目光扫过唐清的手臂和额角,“我找了个暂时藏身的地方,但没吃的了,出来找找。你们……能走吗?”
听到“没吃的”,唐清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光迅速黯淡下去,咬牙道:“我们也什么都没了……就靠地窖里一点之前存的、快发霉的豆子撑着,昨天就吃光了。刚才……刚才想挪开地窖口的石板,看看能不能出去找点,结果弄出了声响……”
“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陈灿当机立断,“我先送唐煜过去,他知道地方。唐清,你在这里再藏好,绝对不要出来,等我回来接你。我会在门口做个不起眼的记号。”他用脚将一些灰土和碎瓦在门边摆了个三角。
唐清虽然不放心弟弟,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