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可怕的陌生感突然在我的心中升起。我回不去了,我被排除在外了。尽管我如此地恳求着、努力着,但还是无济于事。我冷漠、悲伤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被审判的人,过去已经离我远去。同时,我又害怕把过去招至眼前,因为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是一个士兵,这点必须牢记。
我疲惫地站起身,看向窗外。然后我拿起一本书,翻开它,想要阅读。但我又把它放下了,拿起了另一本,里面是些被标记的段落。我寻找着、翻阅着,拿起一本又一本书,很快我旁边的书就堆成了一摞,还有别的一些东西——报纸、本子和书信。我沉默地站在那里,像站在法庭上,没有勇气。句子、句子,都是些句子——它们没有触碰到我。我慢慢地又把书放回架子上。都过去了。我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我还没有放弃。虽然我不再踏进自己的房间,但是我安慰自己,这十几天的假期不意味着结束。我以后、未来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我先去营地看望了米特尔施泰德。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里有一种我不喜欢但是已经习惯了的气味。米特尔施泰德告诉我,坎托雷克被征召为战时后备军了。“你想想看,”他一边说话,一边掏出几支上等雪茄,“我从军医院来到这里的时候立马就碰到了他。他朝我伸出爪子,嘎嘎叫道:‘看啊,这不是米特尔施泰德嘛,还好吗?’我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回答道:‘后备军坎托雷克,公是公,私是私,这您应该知道得最清楚。当您和上级说话的时候,请端正姿势。’你真应该看看当时他那张脸!像个酸黄瓜,又像个爆发不了的哑弹。他迟疑着试图再一次讨好我。然而我呵斥得更严厉了。接着他用上了自己最厉害的撒手锏,亲密地问道:‘我是不是应该通知您,您将要参加特考?’他想提醒我,你懂的。一阵愤怒涌上我的心头,我也提醒了他一下。‘后备军坎托雷克,两年前您鼓动我们去地区司令部参军,其中有一个名叫约瑟夫·贝姆的学生,他其实并不想去。他在应当被征召入伍前三个月牺牲了。如果不是您的话,他本可以再等三个月。现在,解散!我们还会谈一谈的。’我轻易地就让自己分配到了他的连队。我到那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叫到军需储藏间,给他弄了套很不错的装备。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这时我看到了坎托雷克,差点儿没忍住笑。他穿着一件直到膝盖的长上衣,蓝色的布料已经褪色了,背部和袖子上还有深色的大块补丁,这件上衣原本肯定属于某位身材高大的巨人。与之相对,那条破破烂烂的黑裤子则十分短小,只能遮住半个小腿肚。坎托雷克脚上的鞋子很大,是一双硬邦邦的、陈旧的破鞋,鞋头弯弯地翘起,两边还有绑带。而帽子则又太小,一顶脏兮兮的、可怜的军帽。他给人的整体印象简直令人同情。米特尔施泰德停在他的面前:“后备军坎托雷克,扣子上是灰尘吗?您好像永远也学不会啊。还不够,坎托雷克,还不够。”
我在心里笑出了声。坎托雷克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教训米特尔施泰德的,声调都一模一样:“还不够,米特尔施泰德,还不够。”
米特尔施泰德继续指责道:“您看看伯特歇尔,他是个榜样,您可以向他学习。”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伯特歇尔也在,我们学校的门卫。他是个榜样!坎托雷克朝我扫了一眼,仿佛要把我吃掉。而我只是无害地冲着这副嘴脸冷笑了一下,仿佛我完全不认识他了。
戴着这顶帽子,穿着这身制服的坎托雷克看上去实在太蠢了!而这个玩意儿以前端坐在讲台前讲授不规则的法语动词时,会用铅笔戳学生,那时我们对他害怕极了。而他教的那些动词我们事后在法国一点也没用上。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啊——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后备军坎托雷克,突然被夺去了法力的坎托雷克,他曲着膝盖和手臂,像锅的把手,纽扣上有脏脏的泥灰,姿势也很可笑,想不出来哪个兵会是这副模样。我再也没法把眼前的他与讲台上那个散发着威胁的形象联系在一起。我真的很好奇,如果这个可怜鬼再问起我这个老兵“博伊默,请说出‘aller’这个词的未完成时形式”时,我该怎么做。
米特尔施泰德先让大家练习了散兵队形。坎托雷克被他大方地任命为队长。
这种练习的情况很特殊,因为队长在成散兵队形的时候始终都要领先小组二十步的距离。比如当命令“掉头——前进!”时,队列里的兵只需要转个身,而原本领先队列二十步的队长现在就变成落后队列二十步了。因此他必须快速向前跑,直到再次领先小组二十步。加起来一共就是四十步:前进,前进。坎托雷克还没来得及到位,下一句“掉头——前进!”的命令就来了。他不得不急急忙忙地再跑四十步到另一侧。这样一来,队列始终只需要舒服地转个身,走几步,而队长则像在窗帘开合杆上放屁一样跑来跑去。这一套是希默尔施托斯众多有效的整人手段中的一种。
米特尔施泰德引用了原来高级教师坎托雷克的话来鼓励现在的后备军坎托雷克:“后备军坎托雷克,我们幸运地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克服艰难。”坎托雷克把嵌在牙里的一小块脏木屑吐了出来,浑身大汗。米特尔施泰德俯下身来,恳请地劝诫道:“即使在小事方面也别忘了伟大的事业,后备军坎托雷克!”
我很诧异坎托雷克竟然没有气到爆炸,尤其是在接下来的体操训练当中,米特尔施泰德完美复制了坎托雷克当年的做法。他在坎托雷克做单杠引体向上的时候抓住了坎托雷克的裤裆,如此一来,坎托雷克只能吃力地将下巴伸到横杠之上,而且还要汗流浃背地听着米特尔施泰德的说教。坎托雷克以前就是这么折磨米特尔施泰德的。
体操训练之后又分配了新任务。“坎托雷克和伯特歇尔去取面包!带上手推车吧!”
几分钟后两人推着车出发了。坎托雷克愤恨地垂着脑袋。而守门人伯特歇尔则很骄傲,因为他领到了轻松的活儿。
面包厂在城市的另一头。他们两人来回都得穿过整座城市。
“这个活儿他们已经干了几天了。”米特尔施泰德冷笑道,“已经有人在等着看他们了。”
“真棒。”我说道,“但是他还没有抱怨?”
“已经试过了!我们司令听到坎托雷克汇报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他才不会同情教书匠,而且我和司令女儿在恋爱呢。”
“他会弄砸你的特考的。”
“我才不在乎。”米特尔施泰德很淡定,“而且他的抱怨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我能够证明他得到的工作通常都很轻松。”
“你不能好好地练一练他吗?”我问。
“我觉得他太蠢了,不够格。”米特尔施泰德庄重又宽厚地回答道。
休假是什么?一种动**,把之后的所有一切都变得更加艰难,现在已经开始掺杂一丝离别的情绪了。母亲沉默地望着我——我知道,她在默数着剩余的天数——每天早晨她都格外难过。又少一天。她把我的背包收起来了,她不愿被这个东西提醒。沉思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我振作起来,陪了陪我的姐姐。她打算去屠宰场买几磅骨头回家。这是极大的优待。人们一大早就站在那里排队候着了,有的人都晕了过去。
幸运的是我领到了我的供给,我可以拿一些给我的母亲,这样我们都有还算不错的食物了。
日子越来越沉重,母亲的眼神越来越悲伤。还有四天。我得去见见克梅里希的妈妈了。
无法用文字记录的场景。这位颤抖着不停啜泣的妇人摇晃着我的身体,朝我吼道:“为什么你还活着,而他却死了!”她泪流满面地喊道,“为什么你们还在啊,孩子们,你们怎么能……”她跌坐进椅子里,哭泣着,“你看到他了吗?你后来还见过他吗?他怎么死的?”
我告诉她,克梅里希心脏中了一枪,立刻就牺牲了。她看着我,表示怀疑:“你撒谎。我知道得比你清楚。我能感觉到他死得多么痛苦。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在晚上感觉到了他的恐惧——告诉我真相,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不是您想的那样。当时我就在他旁边,他中枪后立刻就牺牲了。”
她轻声地请求着:“告诉我。你必须告诉我。我明白,你这么说是为了安慰我。但你难道看不出来,比起告诉我真相,这样只会让我更痛苦吗?我无法承受这种不确定,不管当时的情况到底有多残忍,请告诉我吧,这总比让我一个人乱想要好得多。”
除非她把我剁成肉泥,不然我是不会告诉她的。我很同情她,但她在我看来也有些愚蠢。她应当知足。不管她知不知道实情,克梅里希都已经死了。如果一个人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那么他是无法真正理解这种为了其中某一人而感到的极度悲伤的。我有点不耐烦了:“他立刻就死了,他甚至都没感觉到。他的脸色很平静。”
老妇人沉默了。然后她缓缓地问道:“你发誓?”
“我发誓。”
“向所有你认为神圣的东西起誓?”
天哪,我认为神圣的东西——这种东西我们经常抛弃的。
“是的,我向所有神圣的东西起誓,他立刻就死了。”
“如果这不是真的,你愿意自己不再回来吗?”
“如果他不是立刻就死了,我愿意不再回来。”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过她似乎已经相信了。她又悲叹、哭泣了很长时间。我向她讲述了当时的情况,编造了一个我自己几乎都深信不疑的故事。
离开的时候,老妇人亲吻了我并赠送了我一张克梅里希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新兵制服靠在一张圆桌上,桌腿是用带皮的桦树枝做成的。后面是一片被画成背景的树林。桌上放着一只啤酒杯。
这是在家的最后一晚了。大家都很沉默。我早早地上了床,手抓着枕头,把它按在脸上,并把脑袋深深地埋了进去。天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次躺在羽绒被里!